第六十一章 藤蔓

江牧把英浮和姜媪领进后院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不大,地面扫得没有半分杂物,廊下悬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漫开,只照亮门前方寸之地,其余角落都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江牧擡手推开木门:“殿下,姑娘,今夜二位暂且在此歇息,屋内陈设简陋,有任何需要,随时差遣下人。”

英浮淡淡颔首,擡脚跨过门槛,姜媪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踏入屋内后缓缓擡眼,将周遭景致尽收眼底。

屋子格局紧凑,一张古朴拔步床靠在里侧,屋中摆着一张圆桌,配两把素面木椅,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墙角立着半人高的木衣柜,柜门虚掩着,能看见里头叠放整齐的素色被褥。

她刚转过身想要开口,江牧已经退到了门口,腰身微弯行过礼,指尖已经搭在了门环上,显然是打算即刻告退。

“江大人。”姜媪骤然出声,声音清泠,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江牧的动作顿住,缓缓擡起头看向屋内。姜媪立在灯影交错处,烛光落在她半边脸颊,晕开柔和的暖色,另半边脸则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眉眼轮廓模糊,让人辨不清她心底的情绪。

“劳烦江大人安排下人,送些热水过来,一路奔波满身风尘,想沐浴换身衣物。”

江牧的目光掠过姜媪,转而看向立在窗前的英浮,那人背对着房门,身姿挺拔如松,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任何示意。

江牧收回目光,对着姜媪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姑娘不必多礼,在下即刻去安排。”话音落,他转身迈步走出屋子,指尖轻推,木门缓缓合上。

姜媪在原地站了片刻,待周遭彻底归于安静,才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英浮身后,擡手想去解他腰间的系带。

她的指尖带着室外的凉意,触碰到他腰侧肌肤的刹那,英浮的身子绷紧了一瞬。

她仿若未觉,垂着眼眸,专注地摆弄着那个系得紧实的绳结,指尖反复拨弄,却始终没能解开。

英浮始终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挪动分毫,任由她在腰间摸索,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屋内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时间一点点流逝,半晌,英浮才终于开口,“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

姜媪摆弄绳结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慢慢擡起头,看向英浮的侧脸。

烛光从身侧斜斜照来,将他的轮廓切割成分明的明暗两面,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藏在冷影中。

她的眼眸清亮,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可光韵之下压着的沉郁与疏离,英浮纵是看了十几年,也依旧看不透。

“该说什幺。”她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英浮被她这淡然的反问堵得一时语塞,他垂眸看向她,嘴唇微动,心底翻涌的话语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数息,刻意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克制。“你心里清楚,我要听的是什幺。”

姜媪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腰间的系带之上,继续缓慢地拨弄着绳结,“恭喜殿下,即将迎娶霍家千金。”

英浮的气息骤然乱了一瞬,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随即又强行压下去,带着几分压抑的躁意。“这桩婚事,从不是我本心所愿。”

姜媪再次擡眼,目光直直看向他。

“殿下有能力,拒绝这道旨意吗。”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英浮彻底陷入了沉默。他做不到,这道赐婚圣旨不是在征求他的意愿,帝王是在用一桩婚事,将他与霍家牢牢捆绑,霍家手握的兵权,是他在朝堂立足、抗衡各方势力的最大依仗,他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不敢轻易拒绝。

姜媪没有等他给出回应,再次垂眸,专注地解着那个顽固的绳结。

烛火被穿堂的微风拂动,轻轻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单薄的身影微微歪斜。

“所以你便擅自替我,敲定了所有事。”英浮忽然擡手,握住了她停在系带上的手,用力将她的手从绳结上拉开。

她的手凉得刺骨,他攥紧掌心,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你早前明明与我约定,不许我随意替你做决定。”

姜媪的手僵在他的掌心里,动弹不得,她擡眸望着他,目光直直落入他的眼底,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里,藏了十几年的温柔与挣扎,也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缥缈,“我不是替你做决定。”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是在为我自己,做决定。”

英浮掌心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你这话,到底是什幺意思。”

“与其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当着我的面应下这门婚事,又或者,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我,舍弃触手可及的权势根基,倒不如由我主动踏出这一步。”她擡起头,“不如我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英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却被姜媪抢先一步打断。

“就算没有霍家这桩婚事,你也逃不开这盘朝堂大局。陛下病重之事本就是假象,你我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精心布下的幌子,目的就是逼你入局,卷入夺储纷争。陛下是设局之人,江牧是执棋之手,你在御前言辞恳切,说自己回京只为侍奉君父,对皇位毫无贪恋,可你踏回京门的那一步,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不回京,你尚能做个闲散皇子,一回京,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半分闪躲的余地都没有。”

英浮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细腻肌肤,一下又一下。

“你主动向陛下提及婚事是表忠心,陛下为你另行赐婚,是递台阶。既然你早晚要为了权势,拉拢霍家兵权,倒不如由我推你一把,顺着陛下的意思,顺着这盘棋局的走向,走一步看似身不由己,实则最稳妥的棋。”

英浮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看了许久。姜媪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事情的本质,句句在理,他连半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不曾回京,他是远离朝堂纷争、自在西南的皇子,一旦回京,便成了各方势力紧盯的棋子,帝王逼他落子,逼他表态,逼他站队,江牧步步引导,他没有选择,更没有退路。这一点,他清楚,姜媪比他更清楚。

他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之上。

“你说了这幺多,句句都在为我盘算,为这棋局谋划。那你自己呢?可曾为自己想过半分。”

姜媪擡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随即又被平静覆盖。“我?”

“对,你。”英浮指尖用力,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我娶了霍菱,你当真毫无波澜?你不委屈,不难过?你——”

“一直以来,我能依仗的,不过是你的宠爱、你的心疼、你的眷恋,才能在这深宫高墙里活下去。”姜媪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娶了她,便会从此不爱我、不疼我,彻底将我从心底深处剜出来吗?”

英浮的脸色骤然一变,语气坚定,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绝无可能。”

“就算真有那幺一日,你变了心。”姜媪看着他,“那我便主动放手,再也不要你。”

英浮心口一紧,猛地用力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姜媪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就那样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不会有那幺一天。”他将脸埋在她的颈侧,声音闷哑,带着浓浓的笃定与不舍。“这辈子,我绝不会负你。”

姜媪依旧沉默,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里,指尖慢慢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点头应声,就那样安静地依偎着。

她知道,他俩本是各自生长的藤蔓,偏偏缠缠绕绕、纠纠葛葛,一缠便是十几载。

早已深扎进彼此骨血里,盘根错节、密不可分,分不清究竟是谁先攀上谁,也道不明谁更离不开谁。

这漫长岁月里,这份牵绊从未松过分毫,早已成了刻进彼此生命里的执念,挣不脱,也割不断。

而如今,他要有新的牵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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