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落叶，飞掠过空落落的小院，寒意浸骨。
半掩的木门漏进一缕薄光，斜斜割过青砖地，落得满地萧索。
灶房烟囱死寂无烟，整座院子静得吓人，没有脚步声，没有烟火气，就连素来黏人的念儿，也不知所踪。
英晊静静站在这片荒芜里，缓缓转身，目光沉沉落向阶下的周衍和抱着婴儿的可儿，眼底坠着千斤寒铅，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好，很好。”他咬着后槽牙，“你们主仆二人，倒是串通一气，联手阴我。”
周衍微微躬身，脊背绷得笔直，神色平静无波，回话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钦差大人明鉴，下官不敢，不过是据实禀报实情。”
英晊往前踏出一步，骤然逼近。
他没有发怒嘶吼，每一个字却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裹着刺骨的戾气。
“据实相告？”
“所有罪证皆是你们一手搜罗，你会不清楚，顺着这些东西查下去，最后会扯出太子？”
周衍没有躲闪，坦然擡眼，直直迎上英晊锐利逼人的视线，眼底坦荡，不见半分心虚。
“下官当初核查罪状，只看见郑家盘踞西南、鱼肉百姓的滔天恶行，从未想过会牵扯东宫太子。”
“若是早料到这般结果，我也不会平白无故，在暗无天日的牢里苦熬三个月。”
英晊死死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周衍始终立在原地，不低头，不退缩，一身傲骨如霜中风竹，历经摧折，依旧挺拔不屈。
漫长的对峙过后，英晊忽然扯出一抹冷笑。
他不再多费一言，转身擡步就走。玄色靴底重重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脆响，一下，又一下，清晰刺耳，慢慢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院门外的冷风里。
院里又重归死寂。
———
官道绵延千里，马车晃晃悠悠，一路颠簸行了三日。
车厢里气氛沉闷得发闷。
姜媪斜靠着车壁，念儿蜷缩在她膝头，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轻扫着衣料，慵懒又温顺。
英浮坐在身侧，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目光涣散，半晌也翻不动一页。
两人各怀心事，全程无话。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轱辘声，混着念儿细碎慵懒的呼噜声，一点点消磨着漫长的路途。
姜媪无神地望向窗外。
连绵起伏的群山不断向后倒退，一重接着一重，望不到尽头。
她心里堵得厉害，千头万绪缠成一团乱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有些事，含糊过去，便能当做一场意外，彼此尚可勉强相处；一旦彻底戳破，那道隔阂便会生生横在两人中间，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可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她读书不多，从小到大，也没有人教过她，遇到这种情况，往后的路该怎幺走。
与夫君离了心的女人，该怎幺在后院里活下去。
可儿是第一个被送进院落的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往后，帝王的赏赐、皇后的安插、朝臣的攀附、各方势力的算计，还会有无数个形形色色的女子，源源不断被塞到英浮身边，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难道她就要一辈子装聋作哑，揣着明白装糊涂，浑浑噩噩熬完余生，在深院里默默老去？
可她明明才十八岁，正是鲜活明媚的年纪。
走？
可天下之大，她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又该怎幺活下去？
“阿媪。”
清淡的男声突然响起，可她陷在情绪里，恍恍惚惚，没有听见。
“阿媪。”
英浮又轻唤了一遍，声线放得更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媪猛地回神，仓促转头看向他，眼底的慌乱来不及掩藏，轻声应答：“殿下，怎幺了？”
英浮静静看着她。
“你喜欢西南的山水风光吗？”
马车刚好行至一处向阳山坡，姜媪擡手掀开半边车帘。
漫山遍野的野花肆意盛放，紫黄红白各色小花星星点点，铺满山野。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缠绕在山腰，像一条柔软绵长的白绫。天穹辽阔，碧空澄澈，几只飞鸟破云而出，振翅远去，转瞬隐入幽深山林。
恍惚间，零碎的童年记忆涌上心头。
褒国故土的模样早已模糊不清，她只记得年幼时，母后牵着她走过长长的宫廊，尽头繁花盛开，落英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是她年少时为数不多的安稳暖意。
“喜欢。”她淡淡应声，轻轻放下车帘，敛去眼底的怅然。
“既然喜欢，”英浮语气放缓，多了几分温和，“那我们便在此小住一段时日。若是住腻了，我们就再换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在度日。”
“殿下欢喜便好。”她的回答客气又疏离。
英浮覆在她小腹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继续轻柔缓缓摩挲，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低落。“你还在怪我？”
“奴婢不敢。”规矩又冰冷，划开了咫尺距离。
车厢陷入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英浮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满是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