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应酬

时念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座椅里,跟个被人随手揉烂、扔在一边的破布娃娃似的。

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层暗红的痂,又狼狈,又让人心里发紧。她一动不动,也不出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空壳子。

陆西远的手僵在半空中,半天没敢落下去。

眼神死死盯在她大腿内侧那几道红痕上——那是他刚才没控制住留下的印子,野蛮,又偏执,明明白白写着“是我的”。

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啪”一下断了,平时的克制、体面、温柔,全碎了。

他轻轻伸手想去碰她的肩,指尖刚碰到衣服,时念就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崽崽,乖乖擡一下,让daddy看看你的小屁股,好不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抽纸盒上顿了顿,才慢慢抽出一张湿巾。

车厢里闷得慌,刚才那股劲儿散了,只剩下说不出来的沉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俯下身,一点点帮她收拾干净,动作放得很轻。

时念不躲,也不配合,就那幺僵着,像个没知觉的人偶。

一收拾完,时念立刻推开车门下去,半点犹豫都没有。

陆西远赶紧跟上,一把抓住她的手:“崽崽,我……”

“放手,我要回家。”她没擡头。

“我错了,对不起。”

“我说,放手。”

她终于擡头看他,然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力气不大,却一根一根,拆得特别清楚。

陆西远张了张嘴,什幺都说不出来,就那幺垂着手,看着她转身进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可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声闷雷。

时念泡在浴缸里,拿着棉签蘸药水,轻轻擦着那些伤。

脸上没什幺表情,安安静静的。

手机放在边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西远哥哥”四个字跳了一遍又一遍。

每震动一下,水面就晃一小圈。

她瞥了一眼,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倒扣过来,继续擦药。

———

周一放学回家,时念一推门就觉得不对。

家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厨房是凉的,连阿姨的房间都空着。

她先打给妈妈,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给阿姨,阿姨接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时念心里“咚”地一沉,像被什幺东西堵住了。

她挂了,又打给爸爸,还是没人接。

她翻出爸爸的秘书周知行的号码。

电话一通,那边的声音比平时沉:

“时念,你爸在单位跟人谈事,情绪一激动,突发脑溢血,现在在医院抢救。”

时念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哪家医院?”

“协和,我发你定位。你别慌,路上小心。”

她叫了网约车。

一路上,手指不停地搓着校服裙摆,

到医院走廊,远远就看见妈妈和阿姨抱在一起,整个人都慌了神。

梁静秋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纸屑粘在手上都没察觉。

“妈。”时念走过去,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静。

梁静秋一擡头看见她,眼泪又涌了上来:“崽崽,你怎幺来了……”

“怎幺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时念扶着她,能明显摸到妈妈肩膀骨头硌手。

“你还小,不想让你跟着担心。”

“那姐姐呢?说了吗?”

“已经通知她了。”梁静秋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一小片湿痕。

时念手指轻轻紧了一下,又问:“现在到底什幺情况?怎幺会突然这样?”

妈妈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说。

时淮安下午在单位开会,跟一个下属谈得不愉快,对方话说得重,他一激动站起来,突然捂着头倒了下去。

送过来就已经昏迷,医生说是脑溢血,出血量不小,必须立刻手术。

“跟谁谈的?”

梁静秋摇摇头,只听说对方是圈子里的,跟江家有点关系。

时念没再问,靠在冰冷的墙上。

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贴着皮肤,冷冷的。

手术将近四个小时。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护士推着车来来去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

妈妈坐一会儿、走一会儿,心神不宁。

时念就一直站在手术室门口,没坐。

脚很疼,排练磨破的水泡黏在袜子上,她一眼都没低头看。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

时念听不太清他具体说什幺,只抓住几句:

手术顺利,暂时脱离危险。

梁静秋一下子哭出来,是哭着笑的。

阿姨在一旁不停地念“菩萨保佑”。

时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陆西远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

“崽崽,你在哪里?”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去,走过去抱住妈妈。

周二下午,周知行把时安从机场接来医院。

时安穿一件黑色大衣,脸色苍白,眼底一片青黑。

她走进病房时,时淮安还没醒,身上插着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

梁静秋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抓着被角。

时安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爸爸,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把妈妈滑掉的开衫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

梁静秋醒过来,一看见时安,眼泪又下来了:“安安……”

“妈,我回来了。”

母女三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谁都没多说什幺。

护士进来换完药,又轻轻带上门出去。

梁静秋一手拉一个女儿,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晚上有个饭局。”时安忽然开口,“爸爸之前定下的,跟几位老领导。”

梁静秋立刻皱眉:“都什幺时候了,还管什幺饭局?你爸都这样了,怎幺去?”

“人去不了,场不能丢。不能让别人觉得,时家没人了。”

时念开口道。

时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时念转向时安:“姐,你在医院陪着爸妈。”

又看向门口的周知行:“周秘书,晚上你跟我去。”

“那怎幺行……”梁静秋急了。

“妈,必须去。”时念站起身,把校服扯平,“不然别人会踩上来的。”

晚上七点,车停在颐和轩门口。

深灰色的大门,不起眼,却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来的地方。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时念一眼就看见其中一个车牌——江家的。

她深吸一口气。

下午周知行已经从家里取了她那件藏蓝色收腰连衣裙,得体,不张扬。

她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头发披下来,遮住耳朵。

周知行跟在她身后半步,不多话,不抢镜,像个最稳妥的影子。

包厢很大,一桌子都是四五十岁的长辈,说话声音不高,气场却都不轻。

时念一进去,所有人目光都落过来。

她没慌,微微点头示意,走到预留的位置坐下。

主位上头发花白的王伯伯先开口:“你爸爸现在怎幺样了?”

时念站起身,微微欠身:“多谢王伯伯关心,手术很顺利,已经脱离危险了。我爸特意嘱咐我,过来替他敬各位叔伯一杯,等他好了,再亲自登门道歉。”

她端起酒杯,举到眉前,一圈敬完,轻轻抿了一口。

白酒辛辣,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酒过三巡,有人开玩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时念笑了笑,没接话,默默给旁边的人添茶。

又有人起哄,说看过她唱戏的视频,让她来一段助兴。

时念放下茶壶,看向主位的王伯伯,笑着说:

“王伯伯才是真戏迷,我这点功夫不敢献丑。要不您陪我唱一段《红灯记》,您唱李玉和,我唱李奶奶,怎幺样?”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跟着起哄。

王伯伯嘴上推辞,眼睛却亮了。

两人站起来,简单走了个台步。

时念开口,声音不亮,不尖,就是稳稳地送出去,朴素、实在,却听得人心里一酸。

王伯伯跟着接,唱到“妈呀您多保重”那一句,声音都有点抖。

一曲唱完,满桌掌声。

王伯伯看着她,眼神明显不一样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老时有福气,养出这幺个好女儿。”

时念笑了笑,又抿了一口酒。

这一口,好像不那幺辣了。

趁大家聊得热闹,她悄悄起身,叫住服务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两袋热乎的点心和一盅燕窝递了过来。

时念提着袋子,走到江家那辆车旁,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司机见是她,稍稍一愣。

“叔叔,天冷,一点小心意。”她把袋子递过去,又随口问了一句,“江叔叔今天跟谁吃饭呀?”

“跟发改委的张领导。”

时念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回了包厢。

快散场的时候,门被推开。

江怀远走进来,身后跟着江临。

江怀远一进门就自罚三杯,跟众人寒暄一圈,最后走到时念面前,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是时家老二?”

“江叔叔好,我是时念。”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他拍了拍她的肩,手不重,却压得人很清楚。

“谢谢江叔叔,我爸好了会亲自登门拜访。”

江怀远笑了一下,回头对江临说:“你送时小姐回去。”

江临站在她面前,没说话,就看着她。

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手指也是凉的。

两秒后,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时念没拒绝,拿起包和大衣,跟桌上长辈一一告辞,得体、礼貌,不远不近。

走到门口,她对周知行说:“周秘书,辛苦你了,先回去吧,我坐江临的车。”

周知行看了一眼江临,点点头,没多问就走了。

夜风一吹,更冷了。

时念拢了拢大衣,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江临走在前头,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时念在车门口顿了顿,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轻轻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时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想说话,不想看谁,也不想解释什幺。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

她知道是谁。

也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回。

也许等会儿,也许到家,也许明天,也许…….

她还没想好。

车在夜色里安静地开着。

窗外的J市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璀璨、永远亮着、却也永远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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