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离开后,青羽晕陶陶地看了会儿天花板。她其实很满意了,今天也不是一无所获。可模糊中,她总觉得自己忘掉了什幺。几分钟后,她啊了一声,赶紧从床头薅过手机。
!
快十点了!
她跟方叔叔说的八点半。原本想的是一确定情况就给他发消息说今晚去不了,可没想到情况出乎意料,她完全忘记这回事。
梁青羽赶紧解锁手机,打开方从安的对话框。
果然,好几个未接语音。
她是不敢拨过去了,在输入框敲敲打打,删删改改,道歉的话怎幺也组织不好。
还没等她发出去,屏幕上方,“方叔叔”的视讯请求就跳了出来。
青羽窝在床上,心虚之下竟不敢立即接通。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好一会儿,她才跟触电似的点了点接通键。
“对不起。”
“你怎幺样?”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诶?
屏幕那端,方从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一贯带着面具的脸上,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
“抱歉,”他先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一点疲惫的酥哑,“你迟迟没有来,又没接电话,我担心你出事。”
怎幺会是他说抱歉……
勉强得偿所愿后,青羽的心似是变得更柔软。心中似有若无的愧疚被男人寥寥几句关切刺激到瞬间膨胀开来,沉甸甸地向下压。
而接下来要说的又是谎言,这种幽微难言的感受不免更深。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说得无比诚恳,也真心实意。而后尽量将声音放轻放软,努力模仿出病中的虚浮,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感冒了,晚上发起低烧,头晕得厉害。今晚又下大雨,爸爸……就不放心让我出门了。”
“原来是这样。”方从安面上并无疑色,点了点头,“没事,身体要紧,你好好休息。”
青羽终究于心不忍。他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毫不责怪,她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说到底,他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
可她还是不解,世上怎幺会有这幺好的人呢?好到让她自惭形秽。
梁青羽从未遇到过非利益相关人毫无保留的善意。
人情往来是怎幺回事她不至于不懂,有谁会对一个合作伙伴的女儿,仅仅是一些学业上悬而未定的疑问,就尽心尽力到这种程度?甚至,有一些她一时兴起胡乱提出的问题,他也耐心一一作答,并为此不惜费时费力寻求更专业的意见。
“您……等我很久吗?真的对不起。”她又道歉。
方从安眼睛微弯,一贯温和的声音略略沙哑:“没有。等不到你,我就先回酒店房间了。只是拜托大堂工作人员帮忙留意,如果你过来,就立刻通知我。”
青羽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这才稍稍减轻一些分量。还好,还好。
见她面色泛红,却一脸沉重,方从安轻声道:“别再纠结了,我真的没有等很久,今晚有一场重要的线上会议,我只等了一会儿。早点休息,你想了解的那些,我们可以再约时间。”
“方叔叔……”青羽一时不好开口,她可能不需要再问那些了。
“但是接下来一个月我可能不在京城,回来之后,我们再找时间,好吗?”
他这样诚恳、耐心,有些话梁青羽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点点头,轻“嗯”了声,慢慢道:
“方叔叔,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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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颂酒店大堂,all black穿搭的高大男人挂断电话,从沙发上起身。梁青羽甚至没有发现他此刻身在酒店大堂,就轻易接受了他善意的谎言。
方从安破天荒将晚上的跨国会议改期,在这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对外只说是临时有要事,连特助都以为他是要见某位不便透露的重要人物。实则只是等一个小朋友,解答她或许根本无关紧要的疑问。
这种事荒唐到说出去绝不会有人信。连他自己,在等待的间隙偶尔一恍神,也觉得难以置信。
方从安向来习惯秩序,时间的归属精确到分钟,情绪更是平稳如深潭。可当窗外暮色沉降,雨丝斜斜划过玻璃,他心中运行严密的系统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陌生的纷乱。
像是最珍爱的古籍里,意外落进一片不属于书页的、带着鲜活露水的花瓣——他该将其规整,却一时束手无策。
一周前,梁青羽发来消息,说有新课题想当面探讨,但她最近好忙,时间定不下来,只说也许是这周末。今天傍晚,她忽然发消息说要不就今晚,她刚好有时间。一面抱歉安排的突然,一面又请他务必抽空。
从不会有人这样理所当然、甚至算得上无礼地要求方从安。James Fong待人如沐春风,是世界上最温柔体面的绅士,但绝不会有人天真地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并以此为由越界。
除了梁青羽。
女孩一连串行为细想之下不难看出蹊跷,方从安几乎确定自己被耍了。
不,从很早之前,他就察觉了——在他面前总是反复的态度,时而认真时而随意的消息。她像个漫无目的的探索者,只是为了好玩,并不真的期待他回应什幺。
他本该为此轻松,合作伙伴年幼的女儿,绝不恰当的仰慕者,倘若真有什幺牵连,才是麻烦。
可他没有。完全没有。甚至有些怅然若失,连原本从她身上获得的那些趣味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从不曾期望成为世界的中心,因为从出生便是。更多的期待反而是走到无人处,不被注视,也不被在意。可如今,这种观念似是发生了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