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替死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个黑傩寨民出现在门口。

“带走!”为首的寨民喝道。

谢虞和武安平被强行拽起,押解着走出石牢,再度被押往归墟之喉旁的巨大黑色石砖堆砌的祭台。贡玛长老身着白色祭袍,手持骨杖等在那里。

陆皓被两个强壮的寨民死死架着,他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和侥幸,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他拼命挣扎着,涕泪横流,对着贡玛长老和周围的寨民不断求饶:“不!不要!为什幺是我?!我都帮你们抓住了他们!放了我!求求你们放了我!我可以做任何事!任何事!”

“谢虞说过!说过没有梦见我!说过山灵不要我死!为什幺!?为什幺!?”他声嘶力竭地吼着,看向谢虞和武安平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仿佛二人才是导致他即将丧命的罪魁祸首。

在祭台的另一侧,谢铭被单独看守着。他的状态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糟糕,高烧和脚踝的感染侵蚀了他的神智,他的瞳孔无法聚焦,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时而叫着“爸....妈....小虞.....”,时而念叨着“矿.....矿.....”。仿佛已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眼前即将降临的恐怖献祭浑然不觉。

谢虞看着哥哥那副模样,心如刀绞。她又看向状若疯魔的陆皓,那点剧痛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漠然覆盖。背叛者终被背叛,真是最残酷的轮回。

贡玛长老无视了陆皓的哭嚎,眼神如同看待待宰的牲畜一般扫过他。她缓缓举起骨杖,开始吟诵古老而晦涩的咒语。一个寨民捧着那个粗糙的陶罐走上前,里面插着几根深色的木签。

抽签仪式再次开始。

寨民捧着签筒,首先走到神志不清的谢铭面前。谢铭毫无反应,只是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签筒,看守粗暴地抓起他的手抽了一支签,可他浑身绵软无力,看守松手后木签便“嗒”一声掉落在地。

其次是陆皓。他拼命扭动身体往后缩,死活不肯靠近签筒。看守被激怒,劈头盖脸一顿殴打,硬生生拽过他的胳膊,将一支签强塞进他手里。可陆皓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指尖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木签脱手掉落在石砖上。

接着轮到谢虞。她虽几近心死,却也不愿就此认命,更何况她也想看看如果所有人都不肯主动接签,那山灵究竟会如何选择。于是不管看守如何呵斥、推搡、拳脚相加,她始终垂着手,牙关紧咬,半分擡手的意思都没有看守最终只能骂骂咧咧地将一支签硬塞进她掌心,她刻意放松手指,木签应声落地。

最后是武安平。武安平同样毫无反应,看守拿起最后一支签塞进他手里,木签同样没拿稳掉落了。

贡玛长老的手指依次拂过四人掉落在地被看守捡起的木签。当她走到谢铭那时,停顿了一下,随即拿过那支木签高高举起:“山灵已择定!迷途的魂灵,将归于永恒的寂静!”

被选中的,是谢铭!

陆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而谢虞,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前一秒她还在赌着规则,下一秒被钉死在祭台上的,是她神志不清、毫无反抗之力的亲哥哥。她所有的硬撑瞬间碎得彻底,巨大的恐慌与绝望将她彻底吞没。

“哥──!”她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寨民死死按住。

就在两个寨民准备上前拖走谢铭时──

“等等!”

一道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武安平。

他猛地挣脱了身后寨民的压制,踉跄着向前一步。绷带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贡玛长老。

“他.....”   武安平艰难地擡起手,指向神志不清的谢铭,“.....已经是个废人了!他的痛苦.....不够纯粹!不够取悦你们的神!”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都凝聚起来。他的目光扫过谢虞那张绝望的脸,最终定格在贡玛长老脸上,一字一句道:

“我替他!”

“用我的命!用我的痛苦!用我所有的绝望和愤怒!”

“我保证.....会比他的奉献.....更让山灵满意!”

整座祭台瞬间陷入死寂。谢虞忘记了挣扎,怔怔地望向武安平。连陆皓都忘记了狂喜,目瞪口呆地看着武安平。寨民们也面面相觑,似乎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贡玛长老眼睛微微眯起,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武安平。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痛苦火焰,看到了他残破身躯下蕴含的不屈意志,看到了那份为了他人甘愿踏入地狱的无私与决绝.....这份祭品的品质,确实远超那个浑浑噩噩的谢铭。

一丝满意的光在贡玛长老眼底闪过,她转头面前祭坛方向,双手合十低语,过了一会,她转身缓缓点了点头:“山灵已准。”

“不──!!!”   谢虞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扑向武安平,“武哥!不要!不要啊──!”

武安平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谢铭,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灵魂一般。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有告别,有嘱托,有他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

看守们押着几人,走向那片吞噬了章知若的诡异藤蔓。

贡玛长老再次举起骨杖,吟诵的咒语变得更加急促、更加诡异。她取出骨瓶,将里面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倾洒在那片蠕动的藤蔓根部。

噩梦再次上演!

那些暗绿色的藤蔓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猛地剧烈扭动起来!吸盘张开,露出细密的牙齿,闪烁着幽光!它们如同饥饿的巨蟒,迫不及待地探向被押送过来的武安平!

可藤蔓这次却没有直接缠上武安平,而是停留在了离他毫厘的距离。

就在谢虞等人疑惑的时候──

嗡──!

一股无形的、却仿佛能扭曲空间的恐怖力量,骤然降临!以武安平为中心,周围的空气猛地向内塌陷、压缩!光线都仿佛被吸入了那个无形的漩涡!

武安平的身体,如同被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内部和外部同时撕扯!他的皮肤如同脆弱的纸张般,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鲜血不是流淌,而是如同被高压泵挤压般,从那些裂痕中、从他的口鼻中、从他肩胛崩裂的伤口中,疯狂地喷射而出!

噗──!!!

一声恐怖的爆裂声!

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组织,如同烟花般轰然炸开!形成一片短暂而骇人的猩红血雾!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淋在近在咫尺的谢虞、陆皓、看守、贡玛长老的身上!

谢虞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放大到极致的瞳孔里映满了那片猩红的血雾!梦境!那个在溪边营地困扰她的噩梦!武安平被无形力量撕扯开,内脏和鲜血如同烟花般爆裂的场景.....在此刻,以最残酷、最真实的方式,在她眼前重现!

血雾迅速弥漫、沉降。那片蠕动的藤蔓上,挂满了破碎的肉块、淋漓的鲜血和滑腻的内脏碎片。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心,只剩下一个被藤蔓逐渐缠绕的、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残缺不全的躯干,以及一颗.....滚落在腐叶和血泊中的、缠着肮脏绷带的头颅。

那颗头颅上的绷带散开大半,露出了下面那张被剥去皮肤、只留暗红色肌肉组织的脸。他的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向孢子丛林那幽暗的穹顶。

“武.....哥.....”   谢虞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贡玛长老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脸上带着虔诚,静静看着那片正在贪婪地吸收着武安平鲜血和残躯的藤蔓。很快,汲取够养分的藤蔓微微蠕动,发出满足般的沙沙声。

陆皓瘫软在地,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傻了,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裤裆湿了一片。

而神志不清的谢铭,被那巨大的爆裂声和浓烈的血腥味刺激,浑浊的眼睛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茫然地看着那片血腥的狼藉,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又看看倒地的妹妹,喉咙里猛地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随即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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