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地狱

谢虞蜷在谢铭身侧浅眠,意识昏沉间,只觉哥哥身上的体温烫得惊人。谢铭陷在昏迷里,喉间不断发出痛苦的呓语,身体还一阵阵不受控地抽搐,脚踝处粗陋的包扎处早已渗出血脓,显然已经感染恶化。武安平则靠在洞口,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才显露出一丝活物的气息。

天色渐渐亮了,惨淡的晨光勉强钻过林隙,漏进洞口。

“不能再等了,得出发了。”武安平喊醒谢虞。

“谢铭烧得太厉害,伤口也烂了,必须找地方处理,不然......”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接着擡手指了指洞外:“密林里可能有能用的草药,还能增加追踪难度,把你哥扶起来跟我走。”

谢虞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心中的担忧更甚。她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意识模糊、几乎无法站立的谢铭,武安平也上前帮忙,分担了大部分重量。

三人再次踏入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森林。武安平引着他们钻进一片弥漫着腐臭的猪笼草丛,周遭带刺灌木丛生,每一步都得凝神屏息。

“小心点,这里的刺有毒。”武安平一边提醒,一边抽出开山刀劈砍着挡路的荆棘。

谢虞的全部心神都用在搀扶哥哥沉重的身躯和留意前方的路径上,行至一根倒伏的朽木前,她擡腿跨越,脚下却被盘结的树根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为了不压到谢铭,她下意识地带着下坠的冲力,同左手撑向旁边一丛看似普通的、叶片阔大肥厚的植物──

噗嗤!

一声皮肉被穿透的闷响!

“啊──!!!”

谢虞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剧痛瞬间从左手掌心炸开,席卷全身!她低头看去,只见一根足有钉子粗细的乌黑色硬刺,竟借着冲力从左手掌心直直穿透,刺尖挑着细碎的血肉露在外面!那丛植物的宽大叶片下,赫然隐藏着无数根这样狰狞的黑刺!

“小虞!”武安平立刻焦急地冲过来。他先将瘫软在地的谢铭小心地扶到一棵树上靠着,然后蹲到谢虞面前,抓起她受伤的手腕。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谢虞因剧痛而泛起泪光的双眼,干裂的嘴唇时,不知想到了什幺,检查伤口的动作停滞了一两秒。

随即,他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右手握住那根穿透掌心的黑刺末端,左手死死按住谢虞的手腕──

“忍着点!”他低喝一声,猛地发力!

“啊──!”谢虞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根黑刺被硬生生拔出,带出一小块血肉!鲜血瞬间如同泉涌!

武安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迅速从自己衣襟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利落地紧紧缠绕在谢虞鲜血淋漓的手掌上,死死压住伤口止血。

“这刺有毒,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止血要紧!”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重新架起一旁的谢铭,“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血腥味会引来野兽!”

谢虞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衣背,眼前黑蒙蒙的一片,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她瘫坐在地上,受伤的左手根本不敢动弹,稍一牵扯就是钻心的疼,右手撑着地面想要借力,指尖却攥不住半点力气。

武安平架着谢铭,回头见她迟迟未起,沉声道:“撑住!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谢虞瞥了眼重伤的哥哥,被疼痛击溃的意志,瞬间被求生的执念拽了回来。她咬着牙,将所有力气都灌进右手和双腿,指尖深深抠进腐叶下的泥土里,借着一股狠劲猛地撑起身。刚站直的瞬间,掌心的剧痛顺着手臂窜上头顶,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用没受伤的右手扶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形,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上武安平的身影。

武安平不再选择迂回,而是带着他们走上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路径。谢虞忍着剧痛和眩晕,艰难地跟在后面。不知怎地,她感觉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参天的古树,巨大的蕨类,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土腥味,以及甜腻花粉的气息.....

当那个巨大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漆黑洞口──归墟之喉,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谢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不.....不可能......”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让谢虞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擡头看向身边搀扶着哥哥的武安平,颤抖着问道:“这......这里是......为什幺带我们来这里?!武哥.....你.....为什幺?!”

最后的疑问,带着绝望的嘶喊,在空旷的山洞口回荡。

搀扶着谢铭的武安平停下了脚步。

在谢虞因恐惧和剧痛而放大的瞳孔注视下,他缓缓地擡起手,抓住了自己下颌边缘──那张属于武安平的、坚毅脸庞的边缘!

然后,他猛地一撕!

嗤啦──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剥离皮革的声音响起!

一张薄如蝉翼、却带着武安平五官轮廓的脸皮,被他整个撕扯下来!露出了下面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正是那个在小镇山货店里,蹲在角落抽烟的店老板!

此刻,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随手将那张还带着余温的武安平面具扔在地上,仿佛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真......真武哥在哪.....”谢虞看着地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皮,又看看眼前这张枯槁冷漠的真实面孔,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

“呜......呃.....”半昏迷的谢铭似乎也被这动静惊动,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先是落在地上那张武安平的脸皮上,眼睛骤然瞪圆!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枯槁冷漠的店老板,看到了归墟之喉洞口处那两根粗大的描绘着扭曲的符号和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的石柱。

“武......武子.....他.....”谢铭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随即,滔天的悔恨吞噬了他!他想起了自己对着矿石的贪婪,想起了自己不顾妹妹和武安平警告的固执,想起了自己将所有人带入这地狱的决定......

“啊──!!!!”谢铭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嚎叫!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挣脱了店老板的搀扶,踉跄着扑向谢虞,泪水混合着鼻涕疯狂涌出。

“小虞!是我!是哥害了你们!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那该死的矿!武子......武子他肯定.....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你啊小虞──!!!”他死死抓住妹妹的肩膀哭喊着,忏悔着。他意识到,真正的武安平恐怕早已遭遇不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该死的贪念!

就在这时,尖锐的口哨声从店老板口中响起,划破了洞口的死寂。

如同响应召唤,四周的密林中、岩石后,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几个穿着纯白长袍、手持长矛和绳索的黑傩寨民。他们迅速将崩溃哭喊的谢铭和因剧痛、失血及巨大精神冲击而摇摇欲坠的谢虞,死死包围在中间。

两个强壮的寨民上前粗暴地将哭嚎挣扎、几近疯狂的谢铭从谢虞身边拖开。谢铭在被拖走前的最后一刻,依旧死死盯着妹妹,血红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小虞!对不起──!!!”

谢虞眼睁睁看着哥哥被拖走,看着周遭围上来的白袍寨民,掌心的剧痛、持续的失血,再加上这摧垮心智的绝望,终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她望见洞口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藏青色冲锋衣的熟悉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冷漠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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