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雨仍未停,香炉中添了艾草与苍术,把湿气略略驱走一些。雪初坐在幽意居的小厅内,喝了一口荷叶茶,翻看着呈上来的宴席名单。
“此次是为少夫人接风洗尘。”王管事立在她面前,徐徐说着,“庄主未归,夫人又不喜铺张,席面不好办得太盛。山庄里该知会的人却也不能少,日前都已递过话了。”
雪初擡起头,见他神情冷淡,左颊上有一道陈年刀疤占了半张脸,说话时跟着牵动,乍一看有些凶。
他接着说起各桌的座次安排,雪初收回视线,重新着眼于手上的名单,心中却慢慢忆起,从前她很不喜欢这张脸。
那时她初到采薇山庄,被沈睿珣安置在一处清静的小院里。陆云思亲自来看过,吩咐了下人不可怠慢。所有人都待她小心,看她的目光里却也多少带着打量。
她那日原是要去杏林堂寻向柔盈,这个新结识的小姑娘待她热情,母亲柳月也为人亲厚,母女俩都好相处。
雪初行至一处月洞门附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瞥了一眼,见沈睿珣的二伯沈文骞正坐在石桌边,王管事立在一旁,便停下了脚步,靠在墙边。
“二爷兴许也听说了。”王管事的声音传来,“少主带了个有身孕的女子回来,急着要成婚。那姑娘大着肚子进门,也不知怀了什幺心思。”
“哦?”沈文骞有些讶异,“阿珣竟会做出这种事。那姑娘莫非美若天仙,才让他如此?”
“美是美,只是性子远不及长相那般宜人。”王管事静了一息,又续道,“那姑娘很有些脾气,主意也大,不好伺候。少主这些年行事虽有锋芒,却从未在男女之事上糊涂过,如今弄到奉子成婚的地步,想来是她使了些手段,一步步把他套了进去。”
他叹了一声:“以少主的条件,什幺样的女子找不到,怎幺就招惹上了这样一位。”
“阿珣到底年轻,头一回栽进情爱里,总有犯糊涂的时候。”门内传来杯盖碰到杯沿的响声,沈文骞大抵正坐在桌边饮茶,“三弟那边怎幺说?”
王管事答道:“夫人也不知被灌了什幺迷魂汤,很中意那姑娘,昨日还去看过她。您也知道,夫人若开了口,庄主向来会听。”
“既如此,总归让她先进门。”沈文骞放下茶杯,“阿珣如今正新鲜着,旁人的话想必听不进去,过几年也许就淡了。男人年轻时为美色所迷也是寻常事,等热劲过去了,再另娶一房懂事的也不迟。”
后面的话,雪初没有再往下听。她从月洞门边悄悄退开,转身往回走,一时没了去杏林堂的心思。
夜里沈睿珣来找她时,端了一只小碗过来:“小初,你昨日说想吃杨梅,如今早过了季,地窖里倒存了些杨梅酒。我给你捞了几颗,只是到底浸了酒,可别多吃。”
“我吃两颗解解馋就好。”雪初见碗中放了数颗浸了酒的杨梅,个头饱满,紫得发黑,当即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酒味不重,甜得浓烈,带一点酸。她又拿了一颗,边吃边问他:“沈郎,你可会觉得我不好伺候?”
沈睿珣笑道:“方小姐不好伺候,也不是头一天的事了。”
雪初在他腰上捏了一把:“那你还对我这样言听计从做什幺?”
“那可不是我心甘情愿吗?”沈睿珣见她要拿第三颗杨梅,伸手把碗挪开,“够了,明天再吃。”
“再吃一颗嘛。”雪初凑近了看着他,“哥哥最好了。”
沈睿珣刮了刮她的鼻尖:“那说好了,最后一颗。”
雪初笑着又取了一颗,捏在指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先前在苏州时,那些人说是你拐骗了我,毁我清白。到了这里,倒成了我勾引你,逼你奉子成婚了。”
沈睿珣脸上的笑意收了些:“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
“你别管。”雪初哼了一声,“我若告诉了你,到时他们便说我在你面前告状,岂不是越发坐实了我不好伺候?”
“你为我背了那幺多骂名,如今我被人嚼几句舌根,也没什幺。”她靠到他怀中,将手中的杨梅放进嘴里。
“可我不愿让你担这些。”沈睿珣搂住她的腰,“世人待女子,总要苛刻许多。不知情的人若骂起我,也不过几句风流荒唐,到你身上,话却要说得难听得多。”
“那些人爱说什幺,便由他们去吧。”雪初吐出核,拿帕子擦了擦手,“他们越是不待见,我越要跟你在一起,你这辈子都休想娶别人。”
沈睿珣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有你难道还不够?哪有心思想别人。”
再后来,雪初见过沈文骞许多回。他对当日的话只字未提,面上待雪初十分和气,言辞和善,还特意差人送来几样苏州点心,说她离乡在外,总会念着家乡口味。雪初收了点心,想到先前那番话,暗暗觉得沈睿珣这位二伯倒是左右逢源,难怪能在越州城中把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以他这八面玲珑的本事,想必在生意场上纵横捭阖也不是什幺难事。
至于那王管事,后来待她并不热络,却也不曾刻意为难于她。倒是雪初心里存着芥蒂,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看,与他说话时总是语中带刺,不大客气。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雪初从旧事里回过神时,王管事已说到宴席末尾的茶点:“大致就是这些。若无不妥,我便去吩咐底下人着手采买。”
雪初擡起头,发现他比起记忆中多了不少白发,人也苍老了些。她将手中的名单放下,点头道:“有劳了。”
他转身欲退,被雪初叫住:“王管事。”
王管事回过身:“少夫人还有吩咐?”
雪初站起身,朝他略一欠身:“早些年我不懂事,多有得罪,还望您见谅。”
“少夫人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辜负少主的一片痴心。他这些年为了寻你费了多少心力,庄中上下都看在眼里。”王管事看着她,说话间脸上的刀疤牵动,神情仍旧冷淡,“小少爷也一日日大了,总得有母亲在身边。”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道:“至于我,只是为山庄尽忠罢了。”
雪初走到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位王管事恐怕仍是不喜她,她也并没有对他多生出几分好感。只是在山庄中低头不见擡头见,他既没有为难,她也犯不着与他过不去。
天不知何时放晴了。梅雨霁,暑风和,小园台榭远池波。
雪初把窗推开半扇,吹着风,将剩下的荷叶茶一点点饮尽。
碧芜进来时,她仍站在窗边:“少夫人,程淮大哥回来了,正和少主在书房说话。少主让我来问您,要不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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