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难逢(300珠加更)

薇亦柔止
薇亦柔止
已完结 松雪草

方月霁上山这日,天色正好。绿树阴浓夏日长,渝州城里已是溽热难当,山中这一路却不见半分暑气,林间自有一股潮润的凉意。

她来之前,已听沈睿珣说过,他那早年离奇失踪的长姐,这些年独自在外行走江湖,后来也是她在屠城的废墟中拽回了雪初一条命,如今一人隐居在这西南深山中。这些话若由别人说出,多少像江湖上的传闻,沈睿珣提起时却神色凝重,眉宇间不无忧虑。

她沿山道走了小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坡后,见到一座小院,木篱低矮,看着像前不久才新修过。院中摊了几块竹匾,晒着药草,风一拂过,带来一阵清苦的药香。

两间木屋檐角各挂了一串风铃,正随风轻轻晃着。其中一间门半掩着,方月霁走到近前,擡手轻扣了两下。

风铃的回响过去后,才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淡淡传出:“进。”

方月霁推门而入,闻到药的苦和酒的辛,还有一点隐约的血腥气,却都被某种清凉的香意压住,并不刺鼻。她将门掩上,见桌边坐着一位素衣女子,通身无饰,只一根木簪松松绾住乌发。

那女子正低头研磨药粉,听见动静擡起头来,眉眼冷极也清极,素衣更衬得她容色出尘,肌肤似雪,恍若姑射仙人。

方月霁看着她,目光微凝。她自小见过许多美人,自己的姿容也常被旁人称道,如眼前女子这般能让人见之不忘的,却寥寥无几。

那女子把手里的药杵放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是?”

方月霁行了一礼:“冒昧打扰表姐,我是方月霁。”

沈馥泠侧身拿过一条木凳:“坐罢。”

方月霁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四周。屋中陈设简单,墙角放着一张旧琴,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见得出主人花过心血。

沈馥泠给方月霁倒了一盏茶:“远道而来,先歇歇。”

“多谢表姐。”方月霁接过茶盏,见是一只黑釉建盏,看上去价值不菲。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料想也大有来头,并非山间凡品。

“弟弟早先同我说起过你。”沈馥泠将磨好的药粉收好,“他跟你怎幺说的,说我成了个隐匿山里的怪人?”

“表哥倒没这幺说。只说表姐医术远胜于他。”方月霁喝了一口茶,“还说你一个人吃了不少苦。”

“他嘴倒是会说话了。”沈馥泠一面说,一面把桌上的杵与臼收到一旁,免得药气呛着来客。

“好茶,表姐品位不俗。”方月霁又浅浅抿了一口,“表姐,我冒昧来访,是想听一听你与我母亲那些年的事。”

“我对她没有多少印象。从小她便不在。”她将茶盏放下,“可终究是我娘,不问清楚,心里总像缺了一角。”

沈馥泠静静看着她。十七年前被姑姑拖进山林时,她口中一遍遍念叨的“霁儿”,原来长成了这般模样。

片刻后,沈馥泠才问:“你对她,还记得些什幺?”

“我记不得她的脸。”方月霁垂下了眼,“有人说她疯了。”

她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又补道:“很小的时候,好像远远见过一次。院子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拼命往里看,我当时藏在柱子后面,只觉得很可怕,也……很悲哀。”

“后来问起,方家的人却不许我再提。”她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我便只好假装自己不记得。”

“看来她为了你,还去过方家。”沈馥泠叹了一口气,“她疯得厉害,但不是一开始就那样的。”

“我小时候,姑姑还在家时,她其实很会笑,琴弹得好,人也挑剔得很。”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旧琴上,“我学《关山月》时总被她敲手,嫌我心不静。”

“后来她的婚事出了变故,你们方家的事,不必我细说。”她收回视线,“她被救回来时命是保住了,心却碎过一回,再拼不回去。”

她给方月霁续了茶,自己也斟了一盏:“那阵子她常常恍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给我讲药性,给我弹一段琴。坏的时候,把所有人都认错。”

“她头一回发疯时,看见我,叫的是你的名字。”沈馥泠眉心微蹙,“她抓着我的手腕,叫‘霁儿’,问我冷不冷,饿不饿,又低声骂你父亲几句,骂完又掉眼泪。我起初纠正她,说‘姑姑,我是馥泠’。她愣愣地看了半天,也不知听懂没有。”

“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懒得再说。她要叫,便由她叫。”沈馥泠抿了一口茶,“反正她心里惦记的人,是你。”

窗外一阵风过,清脆的风铃声一时不绝于耳。

待风铃的余音散尽,方月霁才开口问道:“所以她那样,并不是因为不要我?”

她的语调很平,若不细听,倒像在确认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沈馥泠却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不是。”沈馥泠摇了摇头,“我被她拖进山里的那几年,她病得更重了,醒着的时候多半在捣鼓些药草,也不知是救人的还是害人的。梦里却老是喊你。她说过,‘霁儿若随我,就苦了。我这一身烂账,不能再拖着她。’”

方月霁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再开口时嗓音略涩:“我一直以为,她不要我了。”

沈馥泠叹道:“她不要的是自己,不是你。”

过了半晌,方月霁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她后来,是怎幺走的?”

“那年大雪封山,她病得重,几乎日日昏睡,有一日忽然醒了过来,格外清明,硬要下山,说要去找她的孩子。”沈馥泠眼睫微垂,“我扶着她走到崖边。她擡头看了看天,说‘泠泠,你别学我’。”

她喝了口茶,才接着往下说:“然后她自己松了手。”

方月霁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片刻后她睁开眼来,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最后一句话,是对你说的。”

“也是对她自己。”沈馥泠看着方月霁,“她不能接受自己一生变成了这般模样,也不想有人再走她那条路,对你我都是。”

方月霁沉默了一阵。她在方府长大,见惯了旁人的目光、父亲的沉默、姨娘们的议论。她不曾真正怨过谁,也不曾向谁伸过手。此刻听了这些话,心里也并无翻天覆地的震动,只觉得有一件悬了很久的事终于落了地,不必再去猜了。

“表姐。”再开口时,她眼尾染了一点红,像淡淡的一笔胭脂,晕在素白底色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馥泠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张旧琴。当年姑姑发疯时口中念叨的那个孩子,如今坐在她面前,周身收拾得妥帖齐整,该行的礼一丝不差,该说的话恰到好处,倒看不出受了多大的委屈,也看不出有多大的喜怒,只是那份滴水不漏的妥帖本身,便已说明了许多。

“若你哪日想去看看她埋骨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沈馥泠道,“那里很冷,倒也干净。”

方月霁低声应了一句:“好。”

她将盏中的茶饮尽,等回味散去,才擡起头来,换了话头:“还有一件事。多谢表姐这些年照看雪初。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们一同在方家长大。”

“表哥前些日子把她带回来了。”她的语气平了些,“她如今虽仍记不大清从前的事,终归是平安落了脚。”

沈馥泠听她提到雪初,眼中那道沉静的光柔和了几分:“她如今在你眼里,可还像当年在方家时那般?”

方月霁想了片刻后道:“不太一样了。”

沈馥泠追问:“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她更烈,也更莽撞,看上表哥便一往无前,根本不想后路。”方月霁缓缓道,“如今的她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怯意,也更懂得人世的冷暖了。”

她微微一顿,补了一句:“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倒还是认得出来。”

沈馥泠给方月霁又续了些茶:“你既看得明白,往后便多关照他们些。”

方月霁问道:“表姐不在旁边吗?”

“我在山上。”沈馥泠看了一眼窗外,“山下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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