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衷情·上

渝州的夜来得急，江面上雾气一层层漫上来，沿街酒旗在风里翻动，灯火隔着水汽，影影绰绰地浮在夜色里。雪初跟在沈睿珣身侧走进客栈，上楼时木阶吱呀作响，她的脚步却比白日里更轻，仿佛稍一踩重，心口那点还未散尽的涩意便会被震醒。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茶肆里也好，码头上也罢，说的人未必有心，可她却偏偏没法当作没听见。那种滋味并不尖利，更像一根细线缠在指尖，越久越觉束得紧。她一路忍着不去想，可越到夜深，越觉那线慢慢勒上来，勒得呼吸也细了。

房门合上，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在远处，只余江水拍岸的声响隐隐传来。灯盏摆在案上，火光照得一室昏黄。沈睿珣将窗扇掩好，又把门闩扣严，转身时见她仍站在床边，手指攥着衣袖，似乎还没从白日那片人声里抽身。

他取了净水与手巾，放到她手边：“洗洗手，一会换身干衣。渝州潮，夜里容易寒。”

雪初应了一声，俯身洗了手，擦手时一低眼，目光便落在了自己的衣角上。那青布洗得发白，裙摆还沾了些尘土与水汽。她很想让自己更像样些，可此刻又觉得，越是如此，越显得心虚。她忽然有些恼自己，明明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她擡头时，沈睿珣正背对着她解外袍，身形立在那里，笔直而从容，自有一番气度。

雪初看着他，白日里那些低声的打量、隐约的揣测，此刻一并涌上了心头。

他这样的人，行走市井，进退自如，本就该被人仰望着看。而她从山中出来，世事未谙，连与人对视都要迟疑半分，站在他身侧，那些目光落下来，却始终绕开了她。

他听见她轻微的动静，侧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片刻后才开口：“今日走的地方多，累了便先歇。”

雪初想笑一笑给他看，笑意却落不到眼底，只能垂下眼，低声道：“你对外头的人，总是应得很周全。”

沈睿珣看了她一眼，顺着答话：“行走在外，总要给人留三分面子。何况他们不识你，也不必与他们计较。”

雪初低着头，拿手巾在指间擦了两遍，才把那句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可他们看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

客房中一时只听得见江水声从窗下沉沉漫上来，把人心也带得发闷。

沈睿珣走近一步，低声道：“他们看错了。”

雪初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生出一点委屈来。那些话倒还在其次，自己竟会被那些话牵着走才最叫人恼恨。她明明已经跟着他下山，明明已经在他面前一点点卸下防备，可只要旁人轻轻一句，便能让她怀疑自己。

她放下手巾，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涩：“我也知道他们看错了。可我……偏偏会听进去。”

沈睿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些。那一下轻得很，雪初却忽然不再想往后退了。

“你要做的，不是让他们闭嘴。”他垂眸看着她，语气缓下来，“是让你自己安心。”

雪初擡头望他，眸中已浮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子毓，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睿珣眉梢微动，却又把笑意压住，只道：“怎幺会？小初是很厉害的人。”

他说完，指腹在她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只觉腕间一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雪初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露出太明显的心思，可她又不愿退开。

她忽然往前一步，额头几乎要碰上他的胸口：“我想安心一点。”

沈睿珣呼吸一沉，擡手抚上她的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将她轻轻拢住：“你想我怎幺让你安心？”

雪初脸上渐渐热起来，羞意之外，又有一种近乎倔强的渴望。

她想用最贴近、最真实的方式，把自己从旁人口中那个不衬他的女子里挣出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终于把话说出来：“我想……你抱一抱我。”

沈睿珣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喉结微微滚动，却并未立时应声。雪初被他看得发慌，脚下几乎要往后退去，却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缓缓收拢双臂，将她圈进怀里。雪初把脸埋进他肩头，闻见他衣襟间淡淡的药香与木气，心口那根勒紧的线似乎也被他的掌心缓缓揉开。她不知自己为何突然鼻尖发酸，便只好更用力地抱住他。

沈睿珣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落得很轻，却让她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他在她耳侧低声问：“这样如何？”

雪初在他怀中闷了半晌，才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太贪心，可此刻若不贪，她便又要退回白日里那种被人声裹挟的慌乱里去。她擡起脸，气息拂在他唇边：“还不够。”

她说着便轻轻贴上了他的唇。她不知道从前的自己是怎样吻他的，但此刻只想把自己被外头撕碎的身份，一点点在他唇齿间补回来。

沈睿珣手臂一收，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吻也随之沉下去，沉到她几乎喘不过气，却仍舍不得放开。

他的额抵在她的额上，鼻尖相触，呼吸纠缠。她听见他以喟叹般的声音低低唤她：“小初……”

雪初被他这一声唤得轻轻一颤，擡手碰上他颈侧，触感温热，让她心口也跟着发软。她退开些许，带着有些迷茫的气息回望他：“你……会不会不高兴？”

沈睿珣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面颊：“我怎会不高兴？只是怕你后悔。”

雪初怔了一息，而后轻轻摇头。

“不会的。”她的声音在他胸口闷得发烫，“我很想……”

她没有说完，可她的肩、她的眼、她的呼吸，都已替她把后半句说得一清二楚。

灯影在墙上晃动，沈睿珣眸色暗下来，停留在她背上的手开始动作。

他对她的身体太过熟悉。哪怕分别了多年，哪怕是在昏暗的烛光中，他的手指依然迅速找到了她衣襟的系带。轻微的拉扯间，衣带松开，极轻的一声，像一滴水落入夜色。雪初抓住他的肩，发出一声细小的喘息，心中却忽然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