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光从窗台滑过你的手臂,你走过各种食物味道混杂的蒸气与厨房忙碌的高低背影,推开木门来到位于内侧的糕点间。
糕点间中央放着三张长桌,墙边架子上是大大小小的玻璃与陶制容器,光从后头的窗落下来,能看见细小的颗粒在光线里滚动。
门旁排着劈好的柴薪与煤,巨大的铸铁炉子膛门大开,几块烧红的煤与木炭在里头滚着火与光,门上搭着一把火钳,炉面上有一壶正在冒烟的水。
张罗食材的厨房女仆停下对某人的注目,拎裙朝你行礼,她们已习惯时不时就会出现在这里的你,你点点下巴,她们起身来与你确定材料无误后便退出糕点间。
门掩在门挡上,阻却了厨房那有序潮热的忙碌。面粉与酵母的气味中,卷发的青年换上了围裙,研究容器的目光对上在桌子对面站定的你。
「早安,莫恩先生。」
「早安……舅母大人。」
眼前的你跟他并没有差多少年纪,舅母这个词喊起来有点迟疑的别扭。
莫恩甩去脑海里的杂念,刚要端正的身姿一下被你递过去的清单与粉笔打断,你指指挂在墙边的黑板,让他先把步骤跟材料抄在上头,不然待会满手面粉时他可能没空掏纸出来。
粉笔喀喀喀摩擦在硬物上,你系好围裙,袖子挽到臂弯,一手套上隔热手套打开了烤炉的门,铁夹夹着湿布擦拭过去,发出了烟与吱吱声。
你放下铁夹,在残余的水蒸发后转手捞过一小撮面粉洒在边缘,白色带黄的小麦粉在铁板上变干了些,没有变色。
还不够热。你关上烤炉的门,莫恩已经抄完食谱,有棱有角的字母在尾巴勾起。你指挥他去清理炉膛的灰,加一点适量的煤进去,顺便打开炉膛上的通风门。
莫恩熟练地完成了增添燃料的任务,对着炉膛上由左排列至右的七个风门陷入沉思。
以他使用炼铁炉的经验来说也许是全开?他从左边开过去,开到第三个的时候已经能感受到风口里传来的热浪,正要开往第四个门的火钳被伸来的铁夹定住。
莫恩沿着铁夹看见了你瞇起的眼睛,烤炉的门又打开了,里头的面粉陷入了焦黑之中,像一只只死不瞑目的蚂蚁。
「这些面粉可没有铁的耐性,不确定的时候请提出疑问,除非您对烧焦的东西情有独钟。」
铁夹松开火钳,莫恩应下,默默一道道重新把风门关回去。
你递出铁夹与另一块湿布让莫恩自己清理焦掉的面粉。边跟他解释起不同位置风门的控制与对应火力,以及面粉在各种火候下的状态与温度,如果不喜欢老是要清烤板的话用小张纸片替代也可以。
以你们今天要做的巧克力派来说,面粉得呈现略褐的金黄色,带一点烘烤的坚果香气。
坚果香气?不会被煤味盖过去吗?烤炉的位置离膛灶很近,莫恩从烤炉门隔着扭曲的热气看过去,烤炉的空间是封闭式的。
莫恩不由多绕着炉子看了几眼,发现热源是从铸铁炉后半部布置的铁管导热给上方的炉面与前方的烤炉区,再从烟囱排出。
「从细微的调控到火力分布都注意到了,这个铸铁炉的设计很精细,做糕点的炉子都是这样的?」
你看见青年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悄悄绽放,你牵起唇角,垂眸摇头。
「这个样式仅此一炉,听说是内政楼的喀尔布先生经手的。」
莫恩咀嚼着喀尔布的名字,决定有机会要前去讨教讨教,他点着头重新调整炉膛的燃料。
几番尝试后,铸铁炉的火候终于稳定,金黄色面粉松松地摊在铁板上,再被小刷子刷下来。你关上炉门,两人在水缸旁净手后回到了长桌前。
先做酥皮再做内馅,你与莫恩从材料堆中秤出要用的份量,将面粉用铜网过筛后混合砂糖与盐,再把冰镇的切丁奶油一点一点用抓握成团的方式搅进去,让面团呈现粗砺沙状。
这个步骤你们做得很快,确定了材料混合,加入少量冰水切拌到面团可以结合在一起的程度。
你解开木箱里的稻草露出冰块,拨掉上头沾附的木屑,用槌子跟锥把冰块打碎后移入陶器中,加入刚好没过冰块的水,撒入一点盐,将盛有面团的锡盆搁在上头盖上湿布。
短暂的休息时间,莫恩看看你手边一大一小的木箱,意识到制作冰水与低温条件的冰块不太一样。冰水的冰块透明洁净,大冰块里则有线条与杂质,是因为在冰窖的储存条件不同?
来源不一样,你说。大冰块是从上一个冬天留下来的,冰运商人在寒冬的冰湖与冰田里采集,切割储存到其他的季节贩售,大多有条件的家族都是用这种冰。
冰水里的冰块则是来自库奇伯爵家的自然冰,库奇家的海运与造船技术发达,能航行至极南的冰川与小岛采冰,提供在自然环境下保存的当季冰块,进贡王族与教廷外亦有少量贩售。当然,这些成本都会体现在价格上。
你也是第一次用库奇家的冰块做甜点,毕竟那实在是有点奢侈。
「相信莫恩先生不会辜负这些冰块的诚意。」
莫恩触碰冰块的手咻一下收回来,你笑笑地看他一眼。
接下来的流程意外地顺利。在大理石板上杆平派皮放入模具烘烤,制作巧克力馅,派皮取出降温,调整烤炉温度,将派皮填入馅料送入第二次烘烤,两份边缘微焦的巧克力派躺在烤盘上。
你盯着莫恩切割他那份巧克力派,没有伸出手去试吃,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个巧克力派不太对劲。
你的直觉是对的,你看见莫恩把勺子放进嘴里后扭曲了脸孔。
「怎么会……是咸的?!」
要重做吗?你探出头看看厨房的时间,晚餐前大概还来得及做三次。
当然要重做!莫恩把勺子柄捶到桌面上,他才没脸在舅父大人面前端出这种东西。
这一块过咸的巧克力派仿佛是开启潘朵拉魔盒的钥匙,烧焦的派皮、渗水的派皮、油水分离的馅料、半生不熟的馅料,稻草里的冰块跟奶油换了两轮,堆积的失败品越来越多。
你原本还会端坐在桌边瞧着他,后来便飘去另一张桌子上泡了杯茶,你把其中一杯茶放在莫恩的大理石板前,在青年略微焦躁与怨念的眼光中回到位子上,慢悠悠地品尝起你自己做的那一份,还有空看看你带来的小份文件。
外头的天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次了,莫恩阖上炉门,双手交扣高举额边,一个祷告的姿态。
两刻钟过去,一块裂开的派热腾腾出炉,祷告失败,莫恩泄愤般狠咬一口,被烫到说不出话来。
这条路还长着啊,你把纸夹在手臂与肋间,端起空盘与空杯子来到堆积的失败品前,略过最初的那一份,其他拿起银匙各尝了一点点。
各种焦味糊味可可味漫开在舌尖,至少不再发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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