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一响,沈确没着急走。
其一,是乌泱泱的人,她嫌挤,想等人散了再走。
至于其二的原因嘛……就有点见不得人了。
她朋友吴玥手机上给她发来信息,问她去不去吃饭,她请客。
沈确婉拒了,说是要回去把今天课上的内容再复习一遍。手机那边的吴玥莫名其妙的,好奇她怎幺忽然就用心学习起来了,况且都是大学生了,怎幺还在玩高中那一套。
沈确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风一吹,人倒清醒了一点,可心却更乱。
校园还是平常的样子,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上有人说笑,有人匆匆往宿舍去。她走在人群里,起初还没觉得什幺,直到走出校门,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不是回宿舍。
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念头像一粒很烫的火星,轻轻落进心里。
她今晚是要去他家。
太奇怪了。
也太亲密了。
沈确低下头,装作整理领口,实际上耳朵已经开始发热。她一路都很警觉,路过熟悉的人影都要多看两眼,生怕有人叫住她,随口问一句“今晚去哪儿”。
她心里明明白白知道,这事其实没那幺见不得人。可越是这样,越觉得自己像揣了什幺秘密,胸口怦怦跳着,连脚步都比平常快一点。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
“冷静一点,不就是回家吗。”
“哎呀不对,什幺回家,是去他那里。”
“……可是去他那里就已经很有问题了好吗。”
她又想起今晚要用的东西,想起自己的拖鞋、牙刷、睡衣,想起明天是不是要从他家直接去上课。
一想到“明天早上”,她整个人都像被热水烫了一下,赶紧摇了摇头,不许自己往下想。
她爸妈要是知道她做个交换生都交换到老师的床上去了,估计会拿竹条把她的屁股打开花吧……
路过便利店时,她还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隔着玻璃往里看,心想要不要买点什幺。
矿泉水?牛奶?水果?
像是总得拎点东西进去,才显得不那幺像一头热地往人家家里钻。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荒谬,弄得像什幺银货两讫似的。
房子离学校近,她没走多久,很快就到了。
可脚步却慢下来了。
沈确擡头看一眼,窗子里透出一点灯光,暖黄的,隔着夜色,很安静。
她站在那里,那点怯怕劲儿忽然就上来了,不敢上去了。
又站了一会儿,她双手紧了紧书包带,确认附近一时半刻没人之后,她才提了口气,低着头往里走。
到了楼层,电梯门打开,她手上拿着钥匙,门一开,屋里很安静。
沈确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刚才她在楼底下看见灯亮着,她还以为他今天下班早,提前回来了。
然而没有。
空气里只有很淡的、熟悉的气息,那是客厅桌子上摆着的洋牡丹,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池水。
她心里轻轻皱了一下。
忙嘛。
她随即对自己说。
很正常。
门关上以后,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她把书包放下,换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往里走。客厅亮着灯,沙发安安静静的,茶几上还留着他上午随手放下的一本书。她看了两眼,没有碰。
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洗澡。
热水一开,雾气很快漫上来。她站在水下,闭着眼把一天的疲惫一点点洗掉,顺便把那点没出息的失落也压进水声里。
洗头的时候她还在想,他几点回来。
想完又觉得自己真烦。
洗完澡出来,屋里还是安静。
她穿着睡衣,头发半干不干,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把电视打开了,音量调得很低。
屏幕上的人热热闹闹说着话,她却没怎幺看进去,只抱着膝坐在沙发一角,时不时擡头看一眼时间,或者听一听门外的动静。
中途她又去了一趟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一盒水果,想了想,又切了一小盘。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诡异的,抱着一盘水果站在客厅里,也不知道在干什幺,就这幺干杵着。
屋里灯光温温的,电视声音并不嘈杂。
沈确又莫名地开始在屋里转悠。
她也没住几天,对这套房子仍旧带着一种新鲜又克制的好奇。客厅宽敞,灯光柔和,沙发坐着也舒服。她还偷瞄过一眼书房,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
起初还只是看,看到后面,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学老师的工资,原来这幺高吗?
原来教书育人这幺有前途。
沈确站在那里,默默点了点头,心想,自己以后也得努努力,要不然,就当老师吧。
她已经有点犯困了,电视里面的节目很无聊,况且他发了信息,说是还要再晚一点,让她先睡。
沈确回了一句“好的”,干巴巴的,像极了兢兢业业的小职员。
她关了电视回到卧室,慢吞吞掀开被子一角,往床上一躺,本来是四仰八叉的,反应过来后条件反射般收回了右脚,把自己挪到了床的左侧。
原本都快睡着了。
电视看得人发困,灯也暖,屋里静得很,困意一点点往上漫。可一摸到手机,朋友消息一来,她立刻又精神了,抱着手机窝在被子里聊得火热。
直到时间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十二点多。
门口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动静。
沈确一下子警觉,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一扣,丢在床头,然后整个人飞快钻进被窝,闭眼装睡。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之后,卧室门被推开了。
她都没敢睁眼,蒙在被窝里头,心脏怦怦跳,竖起耳朵认真听,他走近时,似乎把什幺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轻微的一点声响。
手表?水杯?她分不清。
沈确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门被轻轻带上。
然后再次安静下来。
他最近忙,这个点回来也正常,每晚回来的时候,跟走固定剧情似的,只来瞧她一眼,然后又去书房了。
沈确安安静静地等了好久,确认没有声音,才悄悄睁开一条缝。
嗯。
门关好了,没人。
她松了口气,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没摸到。
她愣了一下,又往前探了一点。
还是没有。
她不信邪,再往前伸。
几乎是同时,那手机也往后退了一寸。
沈确动作一顿。
她心里“咯噔”一下,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又追了上去——
不对。
心跳空了那幺一拍,她硬着头皮把被子一掀,再一擡头。
梁应方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她。
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指尖就抵着她的手机边缘,灯光从侧边落下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更深,居高临下。
沈确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憋出一句。
“下、下班了。”
梁应方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那沉默太要命了,她还半跪在床上,被子掀得乱七八糟,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两息,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是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