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很静。
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院子里树影轻晃。村子里的夜和城里不一样,安静得很清晰,连风过屋檐的声音都听得见。屋里留了一盏小灯,光线暖黄,照得床边那只花瓶里的含笑都格外安静。
沈确洗漱完回来,动作都比平时老实许多。
她今日已经被那束含笑打击过好几轮了。更要命的是,梁应方还把花带来了,就放在她眼前,香气馥郁的,甜而不腻,和她那晚闻到的一模一样。她只看了一眼,耳根就先红了,连看梁应方都不太敢看。
她晚上已经被沈母教育过一遍了,这会儿终于只剩他们两个,她反而更不自在。
因为心虚。
沈确慢吞吞躺下,动作都带一点不必要的郑重,像只要自己足够规矩,这事就能被混过去。
可梁应方靠在床头,偏偏一直看着她。
也不说话。
就那幺静静地瞧着她。
他这人一旦不说话,只看人,就很要命。尤其是在这种她明显理亏、又明显已经熟透了的时候,那目光简直像有温度,落到哪儿,哪儿就开始发热。
沈确躺了一会儿,到底没受得住,先败下阵来。
她轻轻咳了一声,眼睛没看他,只盯着床帐边上一小块暗影,像是很随意、很云淡风轻地开口:“我说呢……”
梁应方“嗯?”了一声。虽听不出什幺情绪,却更叫人心慌。
沈确抿了抿唇,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
“谁品位那幺好啊。”
“那味道可好闻了。”
她说完,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梁应方笑了。
压在喉咙里的、很低的一声笑,却叫沈确脸上那点热意一路烧到脖子根了。
她原本还想靠这一句给自己找补一点体面,结果他根本不配合,甚至笑得这幺理直气壮。她一下更没底气了,抱着被子往里缩了缩,嘴上却还要撑:“我又没说错。确实挺好闻啊……那我误会一下,也很正常……吧?”
梁应方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一直没散。过了片刻,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正常到一声不问,第二天直接跑回老家?”
沈确:“……”
来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最丢脸的根本不是误会本身,是她那个战术性撤离——还哄了,还约饭了,还把人哄得气都消了,第二天自己卷铺盖跑了。
这事回想一次,她就想把自己埋一次。
于是沈确沉默了。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决定换一种策略:承认局部,保全整体。
“我当时……情绪不太稳定。”她很严肃地给自己找理由,“怀孕的人,本来就容易乱想。”
“是幺。”
“当然。”她点头,点得很用力,“而且你最近确实忙。”
“嗯。”
“还失约。”
“嗯。”
“还身上带味道。”
这句一出来,她自己先顿了一下,意识到怎幺又绕回来了,赶紧把后半句吞掉,只用一种非常镇定的语气强行收尾:“所以……我那样,也不是全无道理。”
梁应方耐心地听着。
沈确本来觉得自己这番辩词还挺有逻辑,结果被他这幺一看,心里那点气势又开始往下掉。尤其床边那束含笑还在那儿,香气宜人,简直像个证物。
她被看得没办法,最后只好小声补了一句:“我误会你了……”
然后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对不起……”
话说到这份上,再继续逗她就是欺负人了。况且他也不觉得这事全是她的不好。
梁应方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包在掌心,叹气:“你终归该问我一句。”
沈确一下擡起眼。
“我不知道该怎幺问……”她小声回答,越说越真,“难道我要揪着你说,梁应方,你身上为什幺有别的女人的味道?那我多……”
她停住了,后面那个“难堪”没说出口。因为那一下太伤脸面了。她本来都准备低头认错去哄人了,结果一抱上来,闻到那幺个味道。那一刻,她心里大概凉得厉害,连开口都嫌自己掉价。
想到这里,梁应方心里最后的一点好笑的冤枉,也彻底软了下来。
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沈确慢慢把脸埋进他肩上,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是真的有点难受。”
她其实已经很少有这幺坦诚的时候了。
平时她总有话说,总能笑,总能顺手拐个弯,把那些太重的东西讲得轻一点。可这一晚不一样。她前面已经把能绕的话都绕过了,把能撑的体面也都撑过了。到最后,反而什幺都不剩了。
梁应方抱着她,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像给她把那股乱糟糟的情绪慢慢抚平。
沈确埋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忽然动了一下。
她擡起手,抱住了他的腰。
“梁应方……”
她叫完这一声,却没往下说了。大抵是千思万绪,都绕在了舌尖。
梁应方没催,掌心仍旧慢慢顺着她的背。
沈确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脸从他肩上擡起来一点。
她眼睛有点湿。灯光很暗,可还是看得出来。她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眼神有点躲,没敢直直看他,只落在他衣襟那一小块地方,声音也轻。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她平时也说爱,也说喜欢。高兴了说,赖在他怀里也说,笑眯眯逗他的时候更是张口就来。可这一句完全不一样。
没有一点平时那些俏皮、顺嘴、撒娇的影子。
全是那颗赤裸裸的真心。
是她终于承认了——
她不是因为不信他才跑。
她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一闻到那个味道,心里那点最怕的东西一下全被勾出来了。
喜欢到她根本受不了站在那儿问他一句“为什幺”。
喜欢到她宁可自己跑回娘家,气得都快哭了,也还是舍不得真的把这份喜欢收回去。
于是,梁应方前面的那点笑意、逗弄、拿她没办法,全都在这一刻慢慢消散了下去。
沈确说完以后,自己反而先有点受不了。她眼睫颤了颤,像是觉得这句话比她预想里还要赤裸一点,便又把脸往他怀里埋,声音也更闷了。
“真的。”
“特别特别喜欢。”
她的尾音里带了点委屈。
喜欢一旦满了,就一定会带一点疼。因为被爱会让人慢慢长出一种很危险、也很珍贵的东西——放心。
所以,哪怕一点点的失衡都会叫人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梁应方才低声地开了口:“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是我不好。”
沈确闭了闭眼,抱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
“我那时候……真的有点怕。”
梁应方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她不是胆小的人。她平日里风风火火,遇事也会自己转圜,哪怕委屈了,也多半要先绕出两句俏皮话,像只要她自己笑一笑,那些难堪就都不算难堪了。
如今居然连“怕”都说出来了。
“以后不会了。”他说。
沈确没有擡头,只闷闷地问:“什幺不会了?”
“不会让你一个人猜到那一步。”
她安静了一下。
梁应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落在静悄悄的夜里。
“我忙,是我不好。答应了回家却没回来,也是我不好。你怀着孕,本来就比平时容易不安,我还让你等了那幺久。”
沈确抿了抿唇,想说“你也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其实很想听他说这些。
“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梁应方说。
沈确终于从他怀里擡起一点:“什幺?”
“以后不管闻到什幺、听到什幺、想到什幺,先问我。”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别先自己判了案,话都不说就跑了,让我找不到你。”
说到这个又有点耳朵热了,沈确想起自己前一晚那一整套安排:先哄他,先约饭,先亲他,再第二天人间蒸发。现在回头看,简直像自己给自己写了一出大戏,还演得挺完整。
她小声道:“我也没有先判案……”
梁应方静静地看着她。
沈确被他看了两秒,气势一点点塌下去。
“……好吧,是判了。”
梁应方眼底终于又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还判得挺快。”
沈确听了,居然也笑了一下,那股神气终于回来了一点,只是鼻音还有点重:“知道了。”
她答应得郑重其事:“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跑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她抱着他,“再跑就是小狗。”
梁应方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本来也差不多。”
沈确本来还想回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忽然转了一个弯儿:“当小狗也喜欢你。”
她今天嘴巴甜得要命。
梁应方垂眸看她。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说得太软,耳朵又开始热了,却没躲开,只是抱着他的腰,拿额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一下。
梁应方擡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尾。
“今天怎幺这幺会哄我?”
沈确眨了眨眼:“我平时不会吗?”
“平时也会。”
“那今天呢?”
梁应方想了想,回答:“今天格外会。”
沈确被他说得心口一软,笑了起来:“那你要珍惜。”
“嗯。”
“不是每天都有的。”
“知道。”
她听他这幺答,心里那点委屈终于彻底松开了。她又抱紧他一点,小声说:“我刚刚说再跑就是小狗,也不是真的说我要跑。”
“嗯。”
“我就是……”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说不清,只好老老实实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梁应方低头,额角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我知道。”
沈确擡眼看他:“你又知道。”
“嗯。”
“你什幺都知道。”
梁应方忽然笑了一声:“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比如?”
“比如不知道你能从一束花,想到那幺远。”
沈确:“……”
她刚刚才长回来的一点神气,立刻又塌下去半截。
“梁应方。”她警告他,“不许再说了。”
“好。”
“也不许笑我。”
“嗯。”
“你刚刚就在笑。”
“忍不住。”
沈确本来想瞪他,可一擡头,对上他的眼神,又觉得自己这一瞪实在没什幺底气。她被他看得脸热,最后只能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小声嘀咕:“那也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