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也知道她自己不靠谱。
那天下午,学校里树影茂盛,天气好。沈确刚来不久,对这里还不太熟,偶尔甚至会走错路。她抱着一叠刚从办公室拿出来的材料,正要去另一栋楼,秦老师却忽然从身后叫她。
“沈确。”
她一回头,立刻笑起来:“老师。”
秦老师招了招手,语气自然:“正好,你带着梁书记去一趟,外语系那边有个会场,一会儿人等着呢。”
沈确:……
但她脸上的笑先一步上岗。
“哈哈,好的。”
可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轰隆一声炸开了。
——好的?好什幺好?!我也刚来啊!!
——领导的时间不是很宝贵吗?万一我给人带错了怎幺办?
之前喊他“梁总”的事,她还没忘呢。她可听说了,这些当官的人心眼小,尤其不喜欢跟商人挨边,估计是觉得有铜臭味。她好不容易提包袱走人了,没承想又遇见这位吃皇粮的了……上一回在秦老师身边见到他的时候,沈确差点吓得魂都没了,但好在他也没什幺特别的反应,也许是贵人多忘事?
不过她可听秦老师说了,梁书记挺严的,看着笑吟吟的、好说话,但是标准特别高。沈确心想,她要是这回带错了路,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她不会被枪毙吧……
她心里头山崩海啸。
梁应方就站在秦老师身旁,神色平和,闻言也只是朝她轻轻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略一颔首。
“麻烦了。”
她赶紧把那些荒唐的念头都压下去,硬着头皮对他笑了一下:“您这边请。”
沈确走在前面。
上课时间,路上人不多,她抱着材料,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看上去十分像那幺回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脑子里正疯狂转地图。
外语系,外语系……
应该是左边那条路吧?
……不对,上次是不是从右边绕过去的?
她悄悄瞄了一眼路边的指示牌,发现前面果然有个分岔,右边确实是外语系那边。她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表面上却只若无其事地转了个方向,甚至还很自然地擡手示意了一下:“这边。”
那一下,装得真挺像。
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梁应方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沈确一听见那声笑,心又悬起来了。
——他笑什幺?
——他是不是发现我刚才偷偷看牌子了?
——完了,他绝对发现了。
——我现在还能装作刚刚只是随便看一眼吗?
她心里一片兵荒马乱,面上却依旧不显,甚至主动问了一句:“怎幺了?”
梁应方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如常。
“没什幺。”
“哦……”她干巴巴应了一声。
没什幺才怪。
她现在严重怀疑他已经把她看穿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午后的校园有种很松散的安静,风里还有一点晒热了的草木味。沈确抱着材料,走得越来越谨慎,生怕下一秒又冒出一个她没见过的岔路口。
偏偏前面还真有。
她脚步微微一顿,心悬了起来。
下一秒,梁应方很平静地开口。
“你是不是不太认识路?”
沈确一下僵住了。
完了。
彻底被戳穿了。
她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啪”的一声断了,过了两秒,才很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有……这幺明显吗?”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终于带了点真切的笑意。
“还好。”
“还好”个鬼。
沈确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抱着材料,耳朵都快热了,索性坦白了,小声道:“我真的是刚来……秦老师一说,我也不敢说我不认识路……我本来想着边走边看,总能走到的……”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十分苍白,声音也低下去:“我没想把您带丢。”
“对不起……”
梁应方听着,低头看她。
她这时候倒不像刚才那样绷着了。只是彻底蔫下去了,全是窘迫和懊悔,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事干得有点荒唐。
这种样子,很难不叫人想笑。
梁应方目光扫过路边的楼牌,擡手指了指右前方那栋,“是那边,你没带错。”
沈确一怔:“您认得?”
其实他想说之前也来过几次,熟悉,但话到嘴边又变了,他说:“刚进校的时候看了眼指示图。”
她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好几秒。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梁应方看着她,唇边带着一点笑。
“大概吧。”
沈确彻底没话说了。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路的强装镇定、硬撑场面、偷看路牌、胡扯“树很多很凉快”,全都成了笑话。偏偏他又不是坏心眼地看她笑话,他就只是站在旁边,看她努力把自己装得很像一个靠谱导游。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拆穿还要命。
“那您,您……”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还……”
梁应方看了她一眼,反问:“你不是带得挺认真?”
沈确怔了一下。
梁应方又说:“校区大,你刚来,记不住也正常。”
夏初的风吹过,树影摇晃。她心里那场山崩海啸,却仿佛在渐渐消退了。
到了楼下,沈确停住脚步,抱着材料,认真道:“就是这里了。”
梁应方点点头。
“辛苦了。”
沈确本来还想客气一句“不辛苦”,可一想到自己这一路都在偷偷看路牌,实在没这个勇气,她最后只是低着头道:“您快上去吧,活动应该马上开始了。”
“嗯。”
“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上楼去了。
会场上,学生已经准备就绪了。主席台那边的位置都定好了,他寻到名字走过去,静候了半天的秘书将刚刚记下的几项内容拿给他看。
梁应方又同身旁的学院院长寒暄了几句。
秘书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后一排,翻阅着工作记录,关于梁应方最近的行程,却忽地发现最近学校来得勤了点。不过又想起梁应方年初去了一趟北京,会上强调了好几遍青年队伍的培养问题,秘书就了然了——又要选几个好苗子往下面锻炼了。于是他只是翻过这一页,拿起笔,写下新日期,回去他还得做整理。
夏天总是热闹的。春天是万物生,夏天就是万物肆意横蔓,热烈又张扬。会场上空调开得足,窗户也管得严,就是那蝉声已经嘹亮地透了进来。
沈确不知怎幺猪油蒙了心,送完了资料,也偷偷拐进这边的会场了。但没有座位,对于她只是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