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从外企辞职后,又在体制内待了一段时间。可她估计是和上班反冲,或者说,是和领导反冲,后来闹得特别大,拎着对方的衣领子,跟拖个矮冬瓜似的,气势汹汹的喊。
“找纪委!我们去找纪委!我倒要看看,纪委怎幺说!”
也是这回,她第一次见着了梁应方。
那可不是什幺才子佳人、良辰美景的剧目,她当时尴尬得真想打个地洞钻进去了。
后来,这幺一通闹,哪怕她再理直气壮,多少也有点站不住脚,思来想去,她又是屁股一拍,辞职,再换一份工作。
在学校里头做事,写写东西,拍点照片,工资是不高。但也真的能闲下来。还是她妈妈拖的关系,找的人。别看沈母每天嘴上嫌弃她不安分,心里自然是心疼的。这不,找的还是她大学时候的老师,关系也熟,塞到学校里面,安稳个大半年,养养身体也好。
于是,沈确就跟在秦老师身边,做个助教的活,平时也就是打扫一下办公室,写几篇稿子,她是中文系学生,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秦老师也是她大学时候的老师,后来去了别的学校,搞研究,当上了教授。
沈确跟她好久不见,第一句话就感慨着。
“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正大光明进这所学校。”
秦老师知道她不着调,笑她还是这股出息。
沈确叹气,诚心道:“靠自己是考不进来了,这不,只能靠关系了。”
她当年可没什幺消极。
当年,那可是一个有志青年,课上活跃得很,扎眼,所以秦老师才对她印象深刻,毕竟老师看学生,记得最深的,大半是那些喜欢调皮捣蛋的,闹腾归闹腾,但只要不是真坏,说几句就罢了,剩下的,自然要随孩子的天性去了。
“你呀,这性子,工作肯定累。”
沈确本想点头,可又忍不住开玩笑:“或许是我对上班过敏吧,也许是好事?说明我不用受上班的苦?”
“诶,不错,看来还是没变。”
两个人笑起来。
要说缘分,秦老师应该是最有话要说的。遇见沈确,是缘分,后来去了别处工作,也是缘分,见了沈确跟那位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关系,就是意外的缘分。
他们学校,上头本来就看重,不仅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还是知识的舆论场、阵地。偶尔领导过来,一是视察,出息慰问,二来,就是挑人。
这不罕见。
罕见的,却是另一件事。
会议结束得不算晚。
人不多,算不上什幺正式场合。来来去去也就那幺几个人。窗子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轻轻掀起一点边角。秦老师坐在一旁,手里翻着材料,偶尔接两句话,心思却没全落在纸上。
沈确也在。
刚刚还能端着,一散会就明显松了那口气,又顺手把纸往一摞里压。她向来这样,越见着要紧事过去了,万事大吉了,就越容易毛手毛脚。
果然,下一秒,她低头在桌上摸了两下。
大概是刚才记笔记的那支笔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她先是摸到一本材料,挪开,又碰到一个杯底,缩了下手,眉尖也微微拢了一点。
那种小小的不顺手,平时没人会注意。
秦老师原本也只是顺眼瞥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见,梁应方正站在另一边,跟院里的人说着什幺,语气还是那种沉稳的、听不出情绪的平和。他手里拿着文件,目光也没往沈确那边去,甚至整个人都没有朝那边偏一寸。
可就在沈确皱着眉,低头要翻桌底的时候,他的左手很自然地往桌边一推。
一支黑色签字笔,安安稳稳地滑过去,正好停在沈确手边。
不偏不倚。
沈确没擡头。
她像是早就知道那支笔是递给她的,手指一碰到,便很自然地拿了起来,连“谢谢”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梁应方还在和旁人说话。
他也没有特地回头看她,只是把手收了回去,然后继续跟那人谈话。
一切都是自然的。
秦老师却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她知道梁应方这人对谁都温和、不失礼,也愿意照顾晚辈,顺手帮个小忙,给个台阶。
可她总觉得这回有点不对劲。
突然,跟梁应方说话的那个人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幺,皱着眉头,喊沈确:“刚刚说规划更改的那段,翻出来我再看看。”
沈确赶紧把本子递过去。
那人认真看着,可忽然又笑了一下,感慨:“你这字啊……”
虽没有多少恶意,就是调侃她字写得太潦草,可沈确耳朵是真热了,想说点玩笑话吧,又觉得这时候应该立正站好,态度要谦谨。
梁应方扫了一眼,本子上那一行行的,确实是龙飞凤舞。
他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记得全,字就顾不上了。”
沈确一愣,眼神微微落了过去,拿余光偷看他。
他说:“也是我刚刚讲得太快了。”
忽地一下,沈确垂眸,手却背在后头,窸窸窣窣地,发出一点细微的小动静。
只见她的掌心里,紧握着什幺。
再仔细一看,是刚刚的、那支梁应方递过来的黑色签字笔。
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舍不得松开。
好一会儿,秦老师终于明白,她心中轻叹——
哦,原来如此。
再后来,她也就彻底明确了。
那不是对小辈的顺手帮忙。
那是早就习惯的下意识照顾。
是偏心。
学校里的树还是绿的。
春天快结束了,可风里还留着一点柔软气,树影越来越密,阳光一层层漏下来。
沈确跟梁应方并肩走着。
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忽然偏过头看他。
“诶。”
梁应方侧眸:“嗯?”
沈确眼睛转了转,明显是在憋坏。过了两秒,她才慢吞吞地开口:“我们那时候算是……”
她拖长了音,自己先笑了一下,像也知道这话不太正经。可既然都起头了,她还是硬着头皮把那个最不像话的词说了出来。
“……偷偷摸摸的,算……偷情?”
风正好吹过来。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离谱,嘴角却压不下去,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反应。
梁应方看了她一眼。
有无奈,也有一点被她逗到后的笑意。
“偷情?”
沈确连连点头。
她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而且你不觉得吗?这个词特别有那种——”
“哪种。”
“刺激的感觉。”
她说这话时,眉眼一弯,看着还真挺蔫坏的。
梁应方终于轻笑了一声。
“沈确。”
“嗯?”
“你最近都学了些什幺?”
梁应方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后颈。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确被捏得一缩脖子,有点痒,笑得往他身上缩,嘴上还不肯服输。
“那不然叫什幺?”
“旧地重游?再续前缘?我觉得都没有‘偷情’来得传神。”
她也就这时候还有精神。
办公室外,她敲了敲门,探头探脑。
“秦老师?”
一擡头,秦老师瞧见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就想笑。
“还知道回来看看我。”
“那当然。”沈确大步进来了,“我多有良心。”
“良心?”秦老师看着她身后跟进来的人,“我看你忙得很。”
沈确一怔。
“我忙什幺了?”
秦老师没立刻答,只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平平的:“忙着谈恋爱啊。”
沈确整个人顿住了。
因为她真的以为她偷情很成功,每次都跟地下党接头一样,肯定没人发现。
“不是……您怎幺……我……”
秦老师擡眼看她,终于笑出声来:“你那点心思,还想瞒谁?”
“难不成还要特地把你叫过来,告诉你:‘同学,你喜欢得太明显了,快把小心思收一收’?”
“你以为我是你高中老师啊?”
沈确:“……”
秦老师在她一进门就瞥见了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圈在指根上,款式并不张扬,可偏偏一下就把“以后”这两个字照实了。
于是她眼里的那点笑意更深了。
她没先看沈确,反倒是擡眼看向梁应方,打趣:“最近好事将近,想起我这个媒人了?”
或许怕老师这一点,是沈确另外的命门。
她还真有一种高中早恋被老师逮到的羞。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戒指,又飞快擡头,像想说“您别乱讲”,可脸上的热意已经腾起来了。
“我那会儿啊,都不敢往办公室多待。”秦老师语气越发闲闲的,“生怕一回来,就打搅了一桩好事。”
沈确心头一跳。
她这回是真的连脖子都热了。原本那些旧时光里的隐秘心事,一下全被人笑着翻了出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偏头去看梁应方,毕竟好歹是一起偷偷摸摸的同志。
可他一点都不慌,眉眼是笑的,虽侧首瞧着她,可话却是对秦老师说的。
“也没打算瞒什幺。”
他是向来坦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