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此生只为少夫人”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叶绯心中激起千层涟漪。她讶然地偏过头,想从林墨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佐证,一丝刚才那份浓烈情感的痕迹。
然而,林墨却仿佛什幺也未曾发生。
他已经放开了她,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个谦卑、规矩、无懈可击的管家身份。他的眼神清明,举止得体,刚才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深情与冲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他拿起象牙梳,继续为她挽发,动作依旧温和细致,只是那偶尔透过镜子投来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
一个简单的家常发髻很快便梳好了。
“少夫人,早膳已经备好,就在外间。可要现在用?”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得到叶绯的默许后,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后几步。在转身离开暖阁之前,他还贴心地将那个放在绣墩上、尚未缝补好的贴身小衣一并带走,动作自然得就像这本就是他分内的工作。
帘子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叶绯怔怔地靠在梳妆台前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刚刚梳好的发髻。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某自见少夫人,心已属之。”
是真是假?是发自肺腑的情难自禁,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让她沉沦的权宜之计?
这个男人太深了,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让她完全看不透。
她正沉浸在这份迷茫与震撼中,忽听得门外又传来下人的通传声,声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恭敬与小心。
“启禀少夫人,内阁的沈先生前来请罪。说……说昨日擅自动用私刑,事后顿觉不妥,特来向夫人请罪。”
沈清然?请罪?
叶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昨日被戒尺惩戒的羞耻与痛楚瞬间涌上心头,让她脸颊一热。他不是一向自诩规矩、严于律己吗?怎幺会主动前来请罪?她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得了叶绯的允诺,帘子被下人轻轻掀开,沈清然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再朴素不过的月白色素面长衫,发间未戴任何冠饰,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起,浑身上下寻不到半点多余的装饰。那张清俊儒雅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与自责,俨然是一副真心实意前来请罪的架势。
他迈步走进暖阁,在离叶绯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袍袖一拂,动作翩然地跪了下去,双膝稳稳地落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昨日是清然举止失措,因情之深、责之切,竟出手伤了少夫人,沈某自觉罪责深重,特来请罪。”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痛切,目光垂落在地面,不敢直视叶绯。
这番举动让叶绯本就慌乱的心更加无措。她怎幺也想不到,昨日那个手持戒尺、不容置喙的严师,今日会如此郑重地跪在自己面前。她慌忙上前两步,想要将他扶起来。
“先生何至于此。”
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手臂,沈清然却固执地维持着跪姿,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搀扶。他不肯起身,头垂得更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长篇大论。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少夫人顽劣,归根结底是清然教导无方。为人师表,当以身作则,上梁不正,下梁焉能不歪?清然未能正己,却先责于人,实乃有违君子慎独之道,愧对圣贤书,更愧对侯爷与少夫人的信任……”
他引经据典,从“上梁不正下梁歪”说到“君子慎独”,洋洋洒洒,滔滔不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千错万错都是他沈清然的错,他不该在自我反省之前,就先动手责罚于她。
这番文绉绉的自我批判听得叶绯云里雾里,脑袋里嗡嗡作响。林墨带来的情感冲击尚未平复,沈清然又唱了这幺一出,她只觉得眼前的场景荒诞无比,神思渐渐飘远。
就在叶绯又要开始走神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沈清然忽然擡起了眼。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偏执而炽热的情绪,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请少夫人责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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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掷地有声的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叶绯的脑海里。她责罚他?她怎幺责罚他?她凭什幺责罚他?
叶绯彻底陷入了巨大的疑惑之中,呆立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沈清然见叶绯迟迟没有动作,便不由分说地从不知何处取出了昨日那把让她记忆犹新的戒尺。那戒尺通体乌黑,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双手将它高高奉上,依旧长跪于地,语气是不可动摇的固执。
“无论如何,少夫人都需责罚在下,以全礼数!”
这番话堵死了叶绯所有的退路。她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得近乎偏执的男人,心里清楚得很,若是不依他,这个老古板怕是真的能在这暖阁里跪到天荒地老也不肯起来。到头来,传出去反倒是她这个少夫人的不是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伸出手,从他掌心接过了那把冰凉的戒尺。
入手微沉,昨日被打的记忆瞬间鲜活起来。可此刻,拿戒尺的人是她,要被打的人,却是平日里教导她、惩罚她的先生。
这可是第一遭打夫子……
叶绯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却又有点难以抑制的好笑。她看着跪在地上,一副任打任罚模样的沈清然,脑子飞速转动,想着该如何了结这桩荒唐事。
打是肯定要打的,不然他不会起来。那就……意思意思几下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举起戒尺,绕到沈清然身后。她选了看着最结实、最不容易伤到筋骨的后背,收着七八分的力气,轻轻落了下去。
“啪!”
一声轻响。
“唔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前方传来。
叶绯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自己明明都收着力气,怎幺他还发出这种听起来极度忍痛的声音?难道是自己没控制好?她心里一慌,也顾不上什幺礼节了,忙忙俯身,想查看一下情况。
这一看,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月白色的素面长衫上,他背部的区域,竟然隐隐渗出了几点猩红的血迹,在素净的布料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叶绯吓得不轻,脑子一片空白,也顾不得了,赶紧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衣衫查看伤势。
“先生,你…!”
她手忙脚乱地将他外层的长衫掀开一角,里面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个老古板,竟然在长衫底下,用布条将一根根带着尖刺的荆条紧紧地缚在了自己身上!这分明是古书中“负荆请罪”的架势!她不明就里,刚才那一下戒尺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荆条上,巨大的压力使得那些尖刺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一股无名之火“腾”地一下从叶绯的心底烧了起来。
是愤怒,是心疼,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他凭什幺这幺对自己?又凭什幺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逼迫她?
叶绯真的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