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傍晚的花园里，素日婉转的琵琶声这几日却湍急如瀑，有一种万马奔腾之势。一曲毕，安柏拍了拍手称赞道：“姐姐弹得真好，姐姐最厉害啦！”
这番话给足了林瑜情绪价值，却无法抹去她心中的不安。
“谢谢你，安柏。”
“不客气，姐姐。我今天这身衣服好看吗？”安柏转了一圈，裙摆翩飞。在林瑜的照顾下，她的面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
“好看，你穿什幺都好看。”林瑜温柔一笑，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们看。她朝安柏身后看去，远处是那个接安柏回来的少年，他的视线聚焦在安柏身上。
最近迈因哈德被海因茨派到这里做勤务兵了。
林瑜心下了然，视线又回到安柏身上，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林瑜笑着摇了摇头，神情有种感叹孩子大了的长辈感。她垂下眸，指尖轻拢慢捻，弦音又起。
说实话，此前她从未想过海因茨娶妻的画面，更没想过这处宅邸来了个真正的女主人会是怎幺样。
一旦她失去海因茨的宠爱，父兄及安柏的命运又该如何？
她越想，手指拨弄琴弦的节奏就越快，形成一种嘈嘈切切的声音。
“弹得这样急，你心情不好幺？”海因茨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迈因哈德。林瑜擡起头，忧郁的双眸令海因茨心里一紧。
迈因哈德朝安柏使了个眼色，安柏忙站起来行礼，迈因哈德也行了一礼，道：“少校，我先带勒维小姐回屋。”
海因茨微微颔首，迈因哈德牵起安柏的手走远了。他们的背影让林瑜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能护住安柏的人又多了一个。
“在想什幺？”
“没什幺。”林瑜擡起头，面色如常地看向他，莞尔一笑。
“你这几天怪怪的。”海因茨目光担忧，“你是不是在书房里看到了一封信？”
被戳中心事，林瑜瞳孔微睁，下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琴弦，这声弦音如同一声叹息。她垂下眸，半晌后回答道：
“嗯。”
海因茨走到她身前，蹲了下来。他握住她的手。林瑜微低下头注视他，忽然觉得他很像一条黑色大狗。
“你想我娶她吗？”海因茨眸中含笑，他以为林瑜吃醋了。
“这是我能决定的吗？”林瑜没好气地说，他的笑在她眼里成了一种嘲弄，“少校婚后，不要折磨我的家人和安柏就行。”
海因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听得林瑜真想掐他。
林瑜回以微笑，道：“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就是负心汉，少校又怎知自己不在这一行列？”
“我不过是您圈养的一位情妇，根本无权左右您的决策。”
林瑜这番疏离又自轻自贱的话深深刺痛了海因茨，他握紧了她的手。
“你只需回答我，你想我娶她，还是不想我娶？”
林瑜撇过头，她被他这番话搞得心神不宁。海因茨摇了摇她的手，想引起她的注意：“你看着我。”
林瑜看向他，他目光中的深情以及认真，就像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出现的海浪，翻涌着，想将她卷入漩涡。
“我不会娶她的。”他保证道。
“你的父母已为你定下这门婚事，你岂能不顾他们的颜面？”林瑜不可置信地说，她不相信海因茨会为了她对抗整个家族。
海因茨冷笑一声，站了起来，目光冷得像在讨论死人：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死在春季来临的前一天。”
“那年她高烧不退，而格奥尔格那个老杂种根本没为她请好医生，他巴不得我母亲赶紧去死，好让他娶瓦妮莎那个婊子回家。”
“格奥尔格根本不回家，医生也不来了，因为我们没有钱，钱全在格奥尔格手里。”
“那天下着暴雨，夜晚我跑去瓦妮莎的公寓，果然找到了格奥尔格，而他们正在客厅做爱。”
“格奥尔格拿皮鞭把我狠狠抽了一顿，将钱扔到我脸上。我浑身是血，但感觉不到疼痛。”
“我拿起钱跑去找医生，跑得很快。带着医生回家后，母亲已经死了。”
海因茨越讲越烦躁，他的手轻颤着从大衣口袋摸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他妈的，我就知道这个老杂种把我从东线调回巴黎不安好心。现在跟我装什幺父子情深？他…”海因茨顿住了。
林瑜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贴近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过去。”她喉咙发紧，从他的话里，她看见了一个在雨夜狂奔，惊慌失措且流着血的少年。
海因茨用一只手回抱住她，笑了笑，道：“不过他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什幺好事？”林瑜微蹙着眉，擡起头看向他。她眼中的哀伤触动了海因茨，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眉间的位置。
“让我遇见了你。”
林瑜心下轰然一声，她知道自己已经掉进漩涡中——
林瑜，你应该恨他的，不是吗？
“油嘴滑舌。”几日下来积累的阴霾从她内心消散，她拽了下海因茨的军服，示意对方放开她。
海因茨照做了。林瑜伸出手，沿着他脸部的线条去描摹，感受他的骨骼。
他拥有冷静英俊的五官，大海一样的瞳色。
“可以多告诉我一点，你的过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