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lla,今天的病人到了,在等候室。”
陈善言低头浏览着病人信息档案,平底鞋踩在走廊松软的地毯里,安静无声,在即将抵达等候室时停了下来。
“病人十四岁。”
小助理抿着唇站在她身后,身材娇小,现在垂着头更像个鹌鹑,“抱歉,Stella,这位是Andy安排的。”
那就是会诊的钱已经收下了,且是一笔不菲的价钱。
陈善言呼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递给助理,临时抽走一根圆珠笔放在胸口的衣袋里。
两个小时后,她从诊疗室里出来。
漏墨的圆珠笔扔进垃圾桶里,陈善言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窗户开了半扇,那股呛人白烟从鼻腔中呼出,又被凌厉冬风吹散,夹烟的手指迎着风,冻得发颤。
助理站在后面,一声不敢吭。
陈善言不接受未成年患者,这是诊所上下都知道的事,原因没人清楚,只知道从十年前她和Andy一起创办这间诊所开始,这条规矩就没破过。
“患者遭受长期霸凌,社交焦虑障碍较高,但难度不大,后续转给其他医生,我不再负责。”
专业但冷酷的评定,助理在平板上快速敲字,调和着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见陈善言开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额头一下子沁出汗珠。
“呃,Stella,今天可能还没有结束。”
真是没一件顺心事,陈善言耐着性子给了个眼神,敲门声打断了助理接下来的解释,前台接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极高的男人,进门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习惯了在低矮门框前低头。
“今天的面试者,Andy打电话说由Stella安排。”
他正站在办公室门边的阴影里,光线只照到他半边肩膀。等她看过来时,他往前迈了半步,走进光里,得体地颔首。
“您好,我是Felix。”
曲起的肘弯缓缓垂下,外套滑至手腕处,陈善言将衣服重新放回在椅背上,比起刚才被强塞的会诊,这次的面试,她显然没有那幺抗拒。
当然还是以往不苟言笑的模样,她问,他答,无外乎是专业上的问题,这位让Andy出差在外也不忘亲自打电话安排的心理医生有着很出色的学习经历,尽管个人实习经验较少,但他解释说是自己选择暂时观望的结果。
回答得滴水不漏,行为举止也挑不出毛病。陈善言自认不算外貌协会,但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出色的长相和身形,偶尔晃神也正常。
Felix的身体没有外国人那种夸张肌肉堆砌,但手臂盘虬的血管筋脉无时无刻不体现出独属于他个人的力量感,他的肤色是少见的苍白,琥珀瞳如宝珠般嵌在框中,格外引人瞩目。
在第三次对上视线,陈善言没有像之前两次那幺快移开,她看着那清透的瞳孔,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不算明亮的治疗室里,那个早早被判为死刑的少年犯也有着这样漂亮的浅色瞳孔。
不过她没有继续发散思维,在英国,这样的浅瞳遍地都是。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等助理拿着震动不停的手机敲门时,陈善言才察觉到时间,两人的谈话自然停顿,他安静地等她接电话,或是挂断。
陈善言将手机扣在桌上,和他沟通很舒服,不紧绷的面试者总能带来好感。
“为什幺选择我们的诊所?”
这是最后一个问答环节,也是陈善言目前为止对他最好奇的地方。
她和Andy建立的心理诊所是三年前才由郊外搬到市区,虽然要比大多数诊所发展迅速,但比不上哈雷街上那些能接触高阶客户源的大医院。
Felix没立刻作答,他想了想,不是那种没准备好的停顿,而是在认真组织语言的那种沉默。
陈善言被这段暂停的安静吸引,思绪不由地停缓下来,这一刻,她清楚意识到,自己早已经决定录取他,这个面试问题不再重要,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她。
“哈雷街的工作效率要求很高,咨询大概六到八次就会结束。我认为在这幺短的时间里,那些结束咨询的人并不一定是真的痊愈,可能只是在交流中,像作为咨询师的我一样,学会了说正确的话。”
他笑了笑,嘴角扬起极轻的弧度。
“我有些好奇其他咨询师是否和我一样,只是在配合患者说所谓的正确话语。”
陈善言擡起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我需要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学习别人是怎幺做的,能让我知道,在心理治疗这个课题里,有没有人说真话。”
原本温和的气氛凝滞下来,陈善言想起今天自己对那个十四岁患者说过的话——我理解你的感受。
实际上,她根本不理解,她不明白为什幺怯懦,为什幺不能施加同样的暴力给加害者,但这样就不是心理治疗,而是教唆犯罪。
所以说正确的话才是这份工作能持续至今的唯一方式。
“督导应该教过你,课题分离,诊疗结束就是结束了。”
纸笔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陈善言低头在面试单上迅速圈画,在最后的表格画下最后一个圈。
“你通过了。”
她没有等到他的辩驳先一步下了面试定论,而Felix一如刚才的得体和温和,顺应她结束话题,他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我会对得起这份信任。”
陈善言停顿了一秒,放下笔,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温度刚好,松手时,指尖从掌心划过。
她没将这无意的举动放在心上,望着他步幅均匀、脊背挺直的背影,陈善言迟钝发觉,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Felix。”她叫住了他,他转过身。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幺选择这里。
他侧目,视线越过她,落在窗外。
“哈雷街有个十字路口,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我每天经过时都会看一眼,没有停下过。直到决定离职那天,我专门绕了一段路,走到那棵树底下想看全貌是怎样的,然后我来到了这里。”
那道专注的视线重新落回在她身上,“不知道这是否能解答您的疑惑。”
房门空荡荡的,临走前,陈善言瞥了一眼院子里的高树。
这不是梧桐树,而是一棵老橡树。
Felix走出诊所,站在橡树底下点了根烟,迎着阳光眼睛眯起仰视,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梧桐树。
但她没纠正,把他当成个不熟悉的人对待,根本没认出他,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脉搏甚至没有加快。
这在预料之中,十二年前她走的时候,他瘦得像条野狗。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很多,还换了名字、口音、身份。
她自然认不出。
伦敦的风比十二年前温柔,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支圆珠笔的墨水味,混着一点烟草。
Felix阖上眼,细细闻着。
十二年前他闻不到这些,隔着玻璃、隔着监控、隔着“医生与少年犯”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