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一)

蓝调圣咏
蓝调圣咏
已完结 Pitifulpity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又慢慢泛白。棠韫和把浴衣抱在怀里,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同一件事。

早上八点,房门被轻轻敲响。

棠韫和擡起头,看到慕云推门进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小菜。她没让佣人送,她亲自端了上来。

慕云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两个人没有说话。

慕云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棠韫和看着母亲疲惫的脸。昨晚那场崩溃在慕云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细微的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崩溃后的平静。

“吃点东西。”慕云的声音很轻。

棠韫和没有动。

慕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背对着女儿,“你自己要想清楚。”

门关上了。

棠韫和看着那碗粥,冒着热气,但她一点食欲都没有。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院子,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

十点多,棠韫和下楼了。

琴房的门开着,她走进去,打开琴盖,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按不下去。

盯着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棠韫和想起还在多伦多的时候,她在Henderson教授面前崩溃,棠绛宜来接她。他说,“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的真心话。

现在想想——棠绛宜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别的?想着怎幺让自己依赖他,怎幺让自己离不开他?

她的手指终于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

降A。

等待的音。

窗外的阳光移到墙角,然后慢慢爬上钢琴,洒在琴键上。棠韫和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

傍晚,院子里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下。

引擎熄火,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从侧门传来。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

她的呼吸又停了一下,手指僵在琴键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她能感觉到视线落在她背上,像被灼烧。

棠韫和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你知道妈妈会派人跟踪我,对吗?”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听不出情绪波动。

棠绛宜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手还放在琴键上。

“嗯。”

琴房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蝉鸣声。

“日本那几天,你做的每件事,都知道有人在拍照?”

“嗯。”

棠韫和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音调很轻。

“神社帮我绑签,祭典抱我,背我回家——”她停了一下,“都是故意做给妈妈看的?”

“与其让她一直怀疑,”棠绛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很轻,“不如让她确认。我能控制后果。”

——我能控制后果。

棠韫和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棠绛宜真的把一切都算好了。每一步,每个后果,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包括她。

棠韫和表面上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

“她发现之后你拿把柄让她闭嘴?”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棠绛宜没有回答。

“你什幺时候开始算的?”棠韫和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干的,但眼眶已经通红,“从妈妈答应让我去日本的那天?还是更早?”

棠绛宜看着她,疲惫藏在眼底,看起来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

但那张脸依旧淡漠、漂亮,气质依旧疏离、冷淡。

而他正用这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淡然开口问她:“你生气吗?”

棠韫和盯着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她突然意识到,棠绛宜可以用这张脸对她说任何话,做任何事。

可以温柔,可以残忍,可以算计一切,然后用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轻飘飘问她一句“你生气吗”。

“你对我妈妈做了什幺?”

“让她明白,威胁我们是没用的。”

“她是我妈妈!”

棠韫和几乎是喊出来的。平静的表象彻底崩塌,声音在琴房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棠绛宜走进琴房。脚步很慢,每一步都掷地有声。

棠韫和往后退了一步。

她需要距离,需要空间,需要不被他靠近的时候才能想清楚。但他还在朝着她逼近。

“那你要我怎幺做?”他的语气还是那幺轻,“让她揭发我们?让她毁掉我们?”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Lettie,我爱你。”棠绛宜继续向前走,“但我也要确保没有人能威胁我们,包括你妈妈。”

棠韫和又退了一步。

她的背终于撞到墙。

冰凉的墙面贴着她的后背,她无路可退。不只是物理上,还有心理上。

她被逼到了角落,前面是他,后面是墙,左右都是窗户和钢琴,犹如被困住的小兽,没有出口。

“你现在满意了?”棠韫和的声音在抖,眼泪终于涌上来,“我妈妈崩溃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会多痛苦?”

棠绛宜停在她面前,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你想让她一直试探?一直威胁?”

“还是让她确认,然后我处理?”

他没有触碰她,但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上的淡香。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很长,微微下垂。

“你根本不在乎对吧?”她的声音在抖,“你只在乎你的计划!”

“我在乎。”棠绛宜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指尖从她皮肤上滑过。

“但我更在乎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棠韫和不禁冷笑,眼泪掉下来,“还是你的继承人位置?”

棠绛宜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但落在她皮肤上时,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重,让她刚好可以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她的皮肤温热。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拇指正好按在她脉搏剧烈跳动的地方。

“放开我!”

棠韫和挣扎着想抽回手。但棠绛宜收紧了一分力度,不松不紧,偏偏不放开她。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摩擦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他拇指下她脉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Lettie,你要明白。没有爸妈、兄弟姐妹。”他的声音那幺低沉温柔,那幺危险可怕。

“只有会威胁我们的人,和不会威胁我们的人。”

棠韫和的呼吸乱了。

棠绛宜的另一只手也擡起来,撑在妹妹身侧的墙上。手臂从她耳边穿过,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距离近到她能看到他喉结随着说话轻微滚动。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打在她额头上。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抖。

“她要威胁我们,我就让她不能威胁。”棠绛宜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在暮色里更显得更加冷淡,“我没有毁掉她,只是让她闭嘴。这是最温柔的处理方式。”

“温柔?”棠韫和的眼泪流得更快,“她是我妈妈。”

“是。”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我本可以毁掉她,但我没有。因为她是你妈妈。”

棠韫和盯着他的眼睛,看到的只有波澜不惊。她在他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愧疚,一丝犹豫,什幺都没有。

那双深邃如深渊般的眼睛,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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