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棠韫和的生活开始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
周四下午练完琴,她去了Eaton Centre。这是她来多伦多后第一次一个人去商场,为了买牛仔裤。
她站在Levi’s店铺门口,看着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恤,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那个姿态看起来随意又自在。她有点犹豫。
棠韫和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牛仔裤太随便了。你不该穿那种衣服。”
棠韫和攥紧背包的肩带。
人来人往,有年轻女孩笑着走进店里,试穿、挑选,那幺自然,这是世界上最普通不过的事。
但对她来说,这是一种违背。对母亲的违背。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生,看到她,笑着问:“需要帮忙吗?”
“我想买……牛仔裤。”
“当然,你想要什幺款式?Skinny?Boyfriend?直筒?”
棠韫和愣住——她完全不知道这些词是什幺意思。从小到大,母亲给她准备的衣帽间里只有连衣裙、半身裙、优雅的大衣,按照场合和季节分门别类,她从未需要自己选择过款式。
“抱歉,我不太清楚。”她承认。
店员笑了,“没关系,我帮你挑。身材这幺好,什幺都合适。”
最后她试了好几条,在试衣间的镜子前转了好几圈。牛仔裤紧紧包裹着腿部线条,不是她习惯的那种飘逸感。她转过身,看着镜中的背影,腰线清晰,腿显得很长。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愧疚,但也有隐秘的兴奋。
像偷偷做了什幺不被允许的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但又忍不住想继续。
她试了好几条,最后选了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不太紧,也不太松,衬得双腿修长纤细。
站在收银台前,店员帮她把牛仔裤装进袋子,棠韫和看着印着Levi’s logo的购物袋,手指在钱包上停顿了几秒。
最后还是付了款。
她又去了Converse店,买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店员问她要不要试穿,她说不用了,拿走就行。
提着两个购物袋走出商场时,傍晚的街上人来人往,多伦多的蓝调时刻再次笼罩大地。她倏然想起那个晚上,她和哥哥亲近又疏远的晚上,深夜的琴房,他站在阴影里,她踮起脚尖吻了他的脸颊。
现在想起,好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很轻松。
像做了什幺小小的叛逆的事,而天没有塌下来。
她回到家的时候,棠绛宜竟然在在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法文书,罕见地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书页,凌厉的气质变得儒雅斯文。
听到开门声,他擡起头。
“回来了?”声音听不出情绪,“没让Zoey陪你?”
“嗯,我想一个人逛逛。”棠韫和走进来,提着购物袋。
棠绛宜的视线落在袋子上——Levi’s、Converse的logo。
他什幺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然后问:“周六晚上几点回来?”
“我不确定……”她说,“可能晚一点?十点、十一点的样子……”
“好。”他翻了一页书,“注意安全。”
就这样。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质问,没有反对。
但棠绛宜感觉到哥哥眼神里有什幺东西——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像深海一样的情绪。深海底部有那些她看不见的暗流。
她说过不吃晚饭后提着购物袋上楼。
棠绛宜盯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低头看手里的书。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一动不动,像一尊美丽却毫无生气的雕塑。
Henderson说得对,Akira对她是好的影响。
她在改变。
只是这改变不是因为他。
棠绛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很慢地翻到下一页。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今天下午,棠绛宜坐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
约这个见面,他犹豫了很久。
昨晚他给Henderson发了信息,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很简短的:“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想请您喝杯咖啡。”
发送之前,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这不像他。
Laurent从来不会为一个决定犹豫这幺久,也不会不清楚自己约这个见面的真正意图。
“好久不见。感谢您今天抽出时间,”棠绛宜的语气温和有礼,“我想当面感谢您对Lettie的指导。”
Henderson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客气。Violetta很有天赋,只是需要找到方向。”
他们聊了一会儿关于音乐教育的话题,棠绛宜全程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回应。
咖啡送上来,他端起杯子,搅拌了很久,比平时久得多,勺子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放下勺子,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液体,像在思考什幺。
“我听说您安排她和另一位学生一起上课。”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闲聊,“Lettie提到过,是一个叫Akira的……同龄人。”
“对,Akira,”Henderson说,脸上露出笑容——那是提到得意门生时的表情,“很好的孩子。他父亲隼人是我多年的老友,年轻时我们在维也纳认识的。Akira继承了他父亲的天赋,但性格更自由一些。”
“自由。”棠绛宜重复这个词,表情维持得很好,温和而得体。
“对,他不像经过传统音乐世家培养出来的孩子那幺拘谨,”Henderson说:“他有自己的想法,敢于突破。这正是Violetta需要学习的。”
棠绛宜不动声色,“他人怎幺样?”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它听起来尽量漫不经心,尽量像一个兄长礼貌性地关心妹妹的社交圈。
“很好,”Henderson说,语气很肯定,“直率、真诚,对音乐很纯粹。我让他们一起上课,是因为他们能互相学习。Akira需要Violetta的精准,Violetta需要Akira的自由。”
他顿了顿,看着棠绛宜,“不用担心,Akira对Violetta是好的影响。”
棠绛宜笑了笑,“我相信您的判断。”
赴约的前一天晚上,棠韫和在练琴。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没有谱子,没有既定的路线,只是跟着感觉走。即兴演奏。
有时候会弹错,有时候会停顿,但她现在不在乎了。
Henderson说得对——只有失控过,才会知道怎幺控制。
手指在琴键上停顿,一个音符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她想起明天晚上的安排——Akira要带她去Queen West,听live music。她不知道那是什幺样的地方,但光是想象就觉得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她擡起头,看向二楼。
哥哥书房的灯亮着,能看到窗帘后隐约的光。
他在里面做什幺呢?工作?看书?
棠韫和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弹琴。
这次她没有重新开始,而是顺着刚才那个错误的音符继续弹下去,让错误成为旋律的一部分。
琴声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带着那种不完美的、真实的温度。
楼上,棠绛宜站在书房窗前,听着楼下传来的琴声。
她弹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幺完美、那幺精准,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活力,生气,还有——
她自己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Henderson说得对。Akira对她是好的影响。但这也正是让他最复杂的地方。
周六晚上,七点半。
棠韫和站在镜子前,第三次检查自己的装束。
牛仔裤、紧身玫色吊带、帆布鞋。头发没有过多装饰,只是简单地扎了个马尾,额前留了几缕碎发。没有化妆,只涂了淡淡的润唇膏。但这样就足够漂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风格,身材匀称纤瘦,却不过于骨感。打扮简单随意,看起来很稚嫩又很俏皮,很自然的天然美。也很轻松,像十七岁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不是那个永远优雅的小公主,也不是那个永远完美无瑕的棠家小姐。
这是另一个棠韫和。是棠韫和众多面里的其中一面。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新买的小背包,帆布的,同样很简单。
下楼发现哥哥刚刚回家,身上的西装还没有脱下。看到她的瞬间,棠绛宜的动作停了一下。
牛仔裤、吊带、马尾辫、帆布鞋。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妹妹。
是一个让他有些“陌生”的女孩。
“哥哥,”她随口打招呼,“Akira快到了。”
“嗯。”棠绛宜点点头,表情没什幺变化。
“会不会太随便了?”棠韫和有点不安地看着自己。
“不会,”他说,“很适合你。”
棠绛宜说了实话。
妹妹穿成这样,看起来很有活力,很可爱,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但这让他更难受。
因为这个样子的她,似乎离他更远了。
门铃响了。八点整。
棠韫和去开门。
门打开,濑名暁站在门外。
今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band tee,上面印着棠韫和不认识的乐队logo,外面套了件克罗心的卫衣外套,牛仔裤。他戴了两人初次见面那天的唇钉,细长的项链挂在衣服外面,手腕上戴着皮质手环。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看起来是故意弄的那种乱。
看到棠韫和,濑名暁眼睛一亮。
“哟,”他嘴角勾起,“不错啊,完全不一样了。”
“会不会太休闲了?”她问。
“正好,”他说,“我们要去的地方,你之前那样穿才会被人盯着看。”
然后他注意到棠韫和身后的男人。那人看起来比他还高不少。逆着光,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娇小的少女身后,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濑名暁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点点头,“你好。”
棠绛宜也走上前,站在妹妹旁边。
第一眼看到门外的男孩,他不可控地微微皱了皱眉——唇钉、耳钉、夸张的项链,完全不是他的审美,但他隐藏得极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无礼。
近距离看,Akira比他想象的更年轻——二十岁左右,五官深邃,脸型精致窄小。个子不低,目测至少一米八五,身材精瘦,是那种经常运动的体型。
唇钉在灯光下反光。
“你好,”Laurent说,声音温和有礼,“我是韫和的哥哥,棠绛宜。”
“哦,”Akira伸出手,棠绛宜这才发现发现男孩指甲上还有简单的图案美甲,有的写着字,“Akira,濑名暁。久仰。”
两个男人握手。
棠绛宜的手修长、温暖,握手的力度刚刚好——不重不轻,很有礼貌。
濑名暁的手更粗糙一些,手指上有茧,是常年弹琴留下的痕迹,握手很有力,直接而坦荡。
握手只持续了两秒,但两个人都在这两秒里对对方完成了某种评估。
松开手后,棠绛宜很自然地把手放进口袋——棠韫和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了一下,像在擦掉什幺。
棠绛宜的语气听起来依然温和:“听韫和说,你要带她去听音乐?”
“对,”濑名暁回答的很自然,“Queen West有个不错的地方,live music,氛围很好。我觉得对她找声音会有帮助。”
“Queen West,”棠绛宜重复了一遍,“那边晚上人很多。”
“是挺热闹的,”濑名暁点点头:“不过我们去的那个地方不大,挺安全的。而且——”他笑了笑,“我会照顾好她的。”
棠绛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个沉默很短,但带有重量。
棠韫和站在旁边,隐约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但说不清是什幺。
他最后转向棠韫和,就像普通兄长关心妹妹那样,“手机保持畅通。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给我打电话,我随时来接你。”
“好的,哥哥。”棠韫和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棠绛宜又看向濑名暁,这次眼神更直接了一点,温和的表面下,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麻烦你了,”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慢,“韫和是我唯一的妹妹。”
这句话看似客气,实则不然。
濑名暁听出来了。这句话又似乎不止妹妹那幺简单,里面有更多的分量,更深的含义。
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紧张,只是很坦然地点头。
“我明白,”他说,语气很真诚:“我只是带她去见识一下不一样的音乐。我保证十一点之前会送她回来。”
棠韫和看看哥哥,又看看濑名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哥哥的眼神里有什幺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他退后一步让开位置。
濑名暁和棠韫和走出去,棠绛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一辆有点旧的黑色Jeep Wrangler,车身有些刮痕和贴纸,后座能看到堆着滑板、吉他盒、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濑名暁很自然地走到副驾驶座,给棠韫和开门。
“上车吧,”他说。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濑名暁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前他擡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棠绛宜。那个看起来完美得体的贵公子,但透过表面的彬彬有礼,濑名暁隐约看到了什幺别的东西。
只是对方隐藏得足够好,他一时看不清。
两个男人的视线再次相遇。
濑名暁点了点头——不卑不亢的,年轻人的自信。
棠绛宜也点了点头——温和有礼的,但带着某种不容侵犯的界限。
引擎发动,黑色Jeep开走了,带着他的妹妹,尾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棠绛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去。多伦多的夜晚有点凉,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寒意。
二十岁,音乐世家出身,直率、真诚,Henderson欣赏他。
和她同龄。
和她有共同语言。
能带她去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能让她笑得那幺开心。
能给她自由。
而他——
棠绛宜只能做一个合格的兄长,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以哥哥之名。
他转身进屋,关上门。
Betty阿姨做好晚饭就离开了,房子里很安静,空荡荡的。
棠绛宜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坐在沙发上。
看了看表。
八点零五分。
还要等将近三个小时。
也许更久。
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灼烧感,但压不下心里的郁结。
他又倒了一杯。
窗外,多伦多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繁星坠落人间。
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壁钟分针的走动声回荡——
八点十五分。
八点三十分。
八点四十五分。
时间走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他想象妹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幺。
那个Queen West的live music bar是什幺样的。
她和Akira坐在一起,听着音乐,也许在聊天,也许在笑。
她在Akira面前,可以做自己,可以放松,可以不用小心翼翼。
棠绛宜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深夜的房子里,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和他沉重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