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喧嚣,随着那声沉重的关门声远去,中环的高级公寓再次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陈欣独自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身体像是被拆散后又强行拼凑起来一般,每一处关节都透着酸软。阳光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照在昨夜两人纠缠过的木地板上,也照在那道尚未干透、模糊的哈气手印上。她望着那抹光亮,心里却空落落的。
奉承允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
他可以在深夜为她煮一碗温热的面,也可以在清晨因为一通电话、一点怀疑,就将她像玩物一样抵在窗前,近乎疯狂地索取。
下午三点,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欣惊得坐起身,下意识抓紧了领口,以为是奉承允提前回来了。
进门的却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唐装,手里提着几个印着老字号药行标志的纸袋。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中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阿欣小姐,是我,洪顺,你可以叫我洪叔。」
洪叔将东西放在餐桌上,语气和蔼,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他看了一眼陈欣凌乱的头发与颈间遮不住的红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身进了厨房,熟练地烧水泡茶。
「允哥今天要处理社团的麻烦事,走不开,叫我过来看看你。这些是老字号的血燕,还有一些消炎的药膏。他说……他说今天早上下手重了点。」
陈欣站在卧室门口,手指绞着衬衫下摆,低声道:
「谢谢洪叔……」
「过来坐吧,小姑娘,喝杯茶,暖暖胃。」
洪叔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沙发上。他为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普洱,自己也端起一杯。目光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神情却像穿透时光,回到了某个混乱不堪的年代。
「你是不是觉得,允哥这个人很狠?很没有人性?」
陈欣垂下头,沉默不语。那十五万的债务,还有这段时间的屈辱,让她无法给出否定的答案。
洪叔轻啜一口茶,缓缓说道:
「其实阿允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父亲——也就是我以前的大哥——走得早,留下他和他母亲在九龙城寨。那种地方,你没去过,不知道有多可怕。几千人挤在一个暗无天日的迷宫里,到处都是毒品、赌场和妓院。」
「阿允十五岁就要拿起刀,在死人堆里替社团看场子。他不狠,他和他母亲第二天就会变成城门河里的浮尸。」
陈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关于奉承允的过去。
「他身上那条龙,你见过了吧?那是他十八岁那年,为了替社团挡刀,背上被人砍开了一条一尺多长的伤口,连脊骨都看得到。后来为了遮住伤疤,他才纹了这条龙。」
洪叔苦笑了一声。
「他信神,信关公,坚决不准手下碰毒品。因为他亲眼看过城寨里的人吸毒吸到家破人亡。阿欣,他这个人,心里有一把尺……但是,他太孤独了。」
「他不知道怎么对人好,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洪叔转过头,看着陈欣那张清秀却带着脆弱的脸。
「你父亲欠的那十五万,其实在允哥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完全可以派人去收,收不到就砍掉你父亲的手。但他是亲自去的,还把你带回来。」
「阿欣,你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带进这间屋子的女人。」
陈欣心头微微一震。
她想起奉承允在情事中那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想起他事后又沉默地替她清理身体——那种粗暴背后的笨拙,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不懂如何对人好」?
「洪叔,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希望你试着,不要只是害怕他。」洪叔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褶皱,「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对他温柔一点,他连命都可以给你。」
「我还有事,先走了。药记得擦,别发炎。」
洪叔离开后,公寓再次恢复了安静。
陈欣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燕窝与药膏,心绪纷乱。
她走进浴室,脱下那件黑色衬衫。镜子里的自己,身体上仍残留着清晰的痕迹。她拿起那罐冰凉的药膏,指尖蘸取了一些,小心地涂抹在红肿的地方。
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灼热的痛楚。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奉承允背上那条盘踞在伤疤上的恶龙。
原来,在那强大气场之下,也曾有一个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少年。
傍晚时分,门锁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奉承允回来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领带松散地挂在颈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他看见坐在客厅的陈欣,目光落在桌上已经打开的药膏盒上,眼神微微一动。
「洪叔来过?药……擦了吗?」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高大的身躯带着外头的寒气,却在靠近她时,刻意收敛了那股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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