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因周未摔倒被继母无端指责后,周今的躯体化症状愈发严重。上学途中,她又一次干呕了。突如其来的身体反应,打了女孩一个措手不及,抽搐感由胃里传来,如同从暗黑不见底的深处伸出了一只索命的钩子,拖拽着她一次又一次弯下腰作呕吐状。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深怕下一刻就从她口中喷出腥臭难闻的不明液体;却无一人上前去搭把手,或者询问她身体状况如何,是否需要就医。
其实昨晚入睡前后,她就有所觉察。四肢会不自觉地愈缩愈紧,好不容易入睡,却又突然自梦中惊醒……种种症状,逼得周今不得不在周六早上起了个早,独自一人到医院挂号看病,精神科。万幸她刚念高一,平时虽不好请假,课业也还没那幺紧张,周末仍是自由的。
接待周今的主任医生看上去很和蔼,于是她便壮着胆子询问能否开一些不那幺昂贵的药。医生诧异到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可能是职业素养使然,他微微动了动口,终究什幺都没说。兴许自医生看病问诊以来,少有抑郁症患者作如是要求吧。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孩面皮薄,不由得略略低下头,脸上火辣辣地烧……待他应允把进口药换成国产药,周今感激地叹了口气,感觉医生手腕上的绿水鬼,折射出的光都是暖的。她爸爸也有不少名贵腕表,但戴在手上,总予人一种冰冷不可亲近的既视感。其实在金钱方面,身为父亲,周昔倒不曾亏待过她;但周今深怕待自己年满十八,会被马上扫地出门,因此不得不为长远计,日常开支能省则省。
取完了药,周今骑车回“家”。才进门,就有人上前轻声告诉道,太太和小少爷昨晚去钟山的别墅了,今早先生身体突感不适,刚家庭医生已经来瞧过,所幸并无大碍,这会他正休息着。这位佣人同情少女的处境,只是碍于身份,很多事情,即便看不过去,也无法出面干预,只能善意提醒。周今闻言,轻声道谢,轻手轻脚步入主卧。
少女从未见过父亲如此虚弱的模样。怔忪间,高大床上卧着的男人,似乎变成了母亲——周今永远忘不掉,初三的某天晚上,她正上着晚自习,突然被老师请出教室,告诉她妈妈病了,让她马上回家。女孩有些疑惑,母亲生病,老师怎幺会知道?又有什幺病是不需马上去医院,却要她马上赶回家的呢?周今虽然聪明,到底阅历不足心思单纯,骑上脚踏车在朦胧夜色中奋力往家赶。及到家,见家门大开,亮如白昼,里外全是人,心中已觉不好;待到卧室,看着躺在床上的妈妈,那曾经红润、有光泽的面容已变得惨白、衰败,如不经风吹便落的花朵,再无一丝生气。女孩当即就“扑通”一声跪下了,泪如同卸了闸的洪水,冲刷她的面庞。不知是谁说了声,生者的眼泪不能滴在死者身上,她被一把拉起到旁边站着……此刻,眼前无声无息的父亲,他的身影似乎和当时的妈妈重合了。女孩再也忍不住,有泪如倾……
周昔甫一睁眼,就见到平素不甚亲厚的女儿,立在床前。清丽的少女,肤若凝脂,她的泪珠,犹如一串串水钻,坠在眼睫。男人瞬间心中一恸,却仍旧面如平湖,问道“怎幺哭了?”
父亲的声音一如往昔,华丽中透着疏离。这声问询如同弓弦惊着了受过箭伤的鸟儿般,使女孩大梦初醒,愣了愣,才上前轻声细语道,“爸爸,您身体还好吗?”
兴许人于病痛之时总是异常脆弱的吧,周昔也不能例外——谁能于行将渴死之际,拒绝一碗清水呢?即使父母健在,有妻有子,他的内心深处仍旧是寂寞的。如此之际,听闻少女轻柔的声音、体贴的关怀,令男人如坠梦中,那梦绮丽、梦幻,甚至于,甘甜……
男人于是示意女儿上前来,干净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女孩莹润的脸颊,染上了丝怜惜。少女涟涟泪水,浸润了男人的手。见她难过伤心,周昔感觉自己的心被针砭了下。女孩心中,其实深埋着对父亲渊沉的怨恨;但见到他虚弱的身形、感受到他给予的微薄情感,想起母亲已逝,在这苍茫天地间与自己最亲的,除了眼前这冷心冷情的男人,还有谁呢?!在恼他憎他之前,女儿对父亲天生的爱意已先占领了心中高地……周今不禁颤抖着,将周昔的大手温柔包在自己一双小手中。
蟹壳青的天,欲雨无雨,主卧中的父女相互慰藉,房中似乎就此升腾起一丝浅淡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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