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碧桃纷落。
周雪芙跪在青石板上,裙裾沾满泥尘,她仰望着朱漆大门上的“江南转运使”的匾额,鎏金大字在春日里泛着冷光。
自昨夜李立将休书掷在她脸上后,她便没合过眼,此刻眼尾泛着海棠般的潮红,睫毛上还凝着泪痣般的水珠,衬得鼻尖更如琼瑶雕琢。
前来抄家的衙役砸断了门闩,此刻却有两队衙役持刀而立,新的铜锁咔嗒一声扣上。
“求各位大人通融,让民女进去看看父母!”她叩首时,额角撞上石阶,为首的队长皱眉后退“太子有令,周府人犯,一律不得探视。”
长枪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围观的百姓挤在街角,交头接耳的声浪里混着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草腥气。
有人指着她云鬓上歪斜的珍珠步摇:“那不是转运使家的大小姐吗?竟被李公子休了?”
“听说周家贪了漕银,满门要抄呢......”
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拽到巷口,余下的话淹没在巡街衙役的呵斥中。
人群外站着个玄色身影。男子负手而立,戴着竹骨面纱,只露出下颌线条,可那双眼睛却如深潭,正隔着纷纷扬扬的花雨凝视她。
她不知道,这是宋铮第一次离她这般近。
“殿下,该走了。”暗卫低声提醒。
宋铮转动拇指上的扳指,看她被衙役推搡着跌在地上
她擡起脸,睫毛上的泪珠恰好坠落,在腮边划出晶莹的轨迹,他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人群忽然骚动,刑部尚书的轿子擡了过来。
周雪芙踉跄着扑到轿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大人明察!父亲一生清正......”话未说完,便被侍卫用刀柄扫中脖颈,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其中一人扬起手中水火棍:“戴罪之身还敢闹事!给我拿下!”
周雪芙被按在地上时,百姓们渐渐散去,只剩落花还在细雨中飘零。
周雪芙被拖进御史台的地牢,她蜷缩在潮湿的稻草上。
颈间钝痛阵阵,额角的血混着泥污。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家大小姐,如今成了阶下囚
地牢深处,偶有刑具碰撞的脆响,伴着压抑的呜咽,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她闭上眼,昨夜的画面翻涌而来。
李立一纸休书狠狠砸在她脸上:
“周家贪墨漕银,罪证确凿,我李家断不能与罪臣之女有半分牵扯!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不是不疼,不是不怕。
可一想到不知生死的父母,想到周家满门清白,她便咬着牙,将所有呜咽咽回腹中。
不知过了多久,地牢入口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同于衙役的粗重,那脚步声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周雪芙艰难地擡眼。
昏暗光线里,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近
在如此情况下,能孤身深入牢房重地,唯有一人
太子,宋铮
周雪芙浑身一僵,随即撑着地面跪直
“殿下……”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民女父亲绝无贪墨漕银之事,求殿下明察,求殿下……救我周家满门。”
宋铮立在阴影里,只淡淡开口:
“周家掌管江南漕运多年,你自幼耳濡目染,当真一无所知?”
“家父一生清正,绝无可能染指漕银!”她猛地擡头,眼中有泪,却无半分怯懦
宋铮面上却依旧淡漠:“构陷与否,自有律法定论。你一介罪女,说再多,也无用。”
周雪芙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她清楚,眼前这人,是她周家唯一的生机。
求,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不求,便只能满门含冤
顿了顿,道“只要殿下肯查周家冤屈,肯放我父母一条生路……民女这条命,任君处置”
可他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嗤笑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
“周小姐倒看得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