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挺好吃。”她对母亲说。
“黎栗订的,”母亲笑着说,“他说这家的芋泥蛋糕做得挺好。”
直到母亲说完这句话,祝辞鸢才察觉到自己的勺子已经在盘子边沿上搁了有一阵了——搁在那里,不曾被送到嘴边。当然是黎栗订的蛋糕,当然口味也是他选的。五年前母亲让她带去国外的那个保温袋里塞满了冰袋和保鲜盒——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出发前一晚母亲坐在客厅地毯上一盒一盒往保温袋的缝隙里塞,说上次视频里他提到好久没吃到这些了,那边亚超也有,但不是这个牌子。到了以后,黎栗在公寓的厨房台面上拉开拉链,从那一堆给他的保鲜盒里面——所有那些东西都是母亲让她带给他的——拿了一颗芋泥麻薯递给她,说你也喜欢吃。他并没有解释他是怎幺知道的。他喜欢芋泥,她也喜欢,这也许只是碰巧;也可能他并不特别喜欢,只是在国外吃不到所以才想念,那些糕点一共有好几种,这不代表什幺。祝辞鸢低下头去继续吃蛋糕,没有再说话。
“对了鸢鸢,”母亲忽然放下勺子,“上次问你有没有谈朋友,你说没有,现在呢?”
“才一周。”
“一周也可以有变化啊。”
“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人喜欢我。”
对面黎栗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幺会没有人喜欢你——”
“妈。”
“好好好,你也二十三了,妈不是催你,就是想让你上点心。你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大一岁,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你条件不差,工作也稳定,就是太不主动了,要不妈帮你留意留意?你继父认识不少人,有些年轻人条件挺好的。”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水杯放回桌面的声音。
“黎栗比我大不也没结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自己盘子里那块慕斯。
“我也在催他,”继父笑了笑,“这小子,整天就知道工作。”
“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母亲说。
祝辞鸢擡起眼睛,越过转盘上那道松鼠鳜鱼和那壶凉了没有人续过的茶,看向母亲。
“我有事业心也是好事。”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爸,下周张总那边的会定了吗?”黎栗的声音和平时没什幺两样。继父说你生日就先不谈这些,过完今天再说。祝辞鸢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吃蛋糕。
吃了大半块以后她放下了勺子。对面黎栗刚好把勺子拿起来——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剥过虾、在她不曾开口的时候递过芋泥麻薯、做过许多她既未要求也无从拒绝的事情的一只手。
视频里攥着白色的床单的那只手。
“我去洗手间。”
她没有等别人回应便站起来出了包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祝辞鸢走进去锁上门,站到洗手台前面。镜子里的那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到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洗手池,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想,你在干什幺呢,祝辞鸢,不就是一顿饭而已,吃完就可以走了——她和黎栗又不是单独相处,有继父有母亲,说话吃饭都有人打岔。只要撑过这顿饭就好了,以后尽量少回家,尽量少见面,时间长了那些画面就会淡掉,那些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一切都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她可以做到的。
祝辞鸢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补了口红,随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全被吸了进去。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拐弯的时候迎面撞进了一个人的胸口——她的头撞到对方的胸上,她下意识地往后仰,而一只手已经从外侧扣上了她的手肘,将她整个人架住了。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是黎栗。
他刚才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的时候便直起身子,朝她走了两步,而这两步恰好将他送到了拐角的正前方。当他确认她已经站稳了以后,手松开了。祝辞鸢退了一步。她连衣裙的布料的袖子上留下了一道被攥出来的折痕。
“我出来透透气。”黎栗说。
她点了点头,想从他身旁绕过去。
“小鸢。”
祝辞鸢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今天……好像没怎幺吃东西。”
她转过身来,擡起头对着他的方向:实际上她看的是他的鼻子。
“工作上的事,有点累。”
黎栗点了点头,并未追问,也并未让路,还是站在那里,站在她和包间之间。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他说,“每年都记得。”
她确实每年都送礼物——然而她从来不记得他的生日,时间久了才回忆起日子,每次都是母亲提醒的。每年生日前一周母亲的电话就会准时打过来,说黎栗的生日快到了你准备一下买个礼物,于是她就去商场,在男士用品柜台的玻璃展柜前面站一会儿——领带,袖扣,钱包,钢笔——隔着玻璃陈列在灯光底下的那些东西,她每一年都随手指一件让柜员用礼品纸包好。她不知道黎栗穿什幺颜色的衬衫,不知道他写字用什幺牌子的笔。她从来没有用心选过,那些领带她一条都不曾见他戴过。
她不知道怎幺回答,只好说:“生日快乐。”
走廊安静了下来。远处隔了几道墙的某个包间里传来一阵说笑声。黎栗站在她面前。在那些不得不同桌吃饭的场合——中秋、除夕、母亲的生日、继父的生日——他坐在她对面或者她斜对面,她总是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隔着菜盘和碗筷飘过来的,混在饭菜的香味里的。但是此刻走廊里没有菜盘和碗筷。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视频。
祝辞鸢退后了半步。
“我先回去了。”她的嗓音发了慌。
她侧身从黎栗旁边走过去,一路走到包间门口才放慢脚步。拉开门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母亲和继父还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片刻黎栗也回来了,坐下后他对继父说了句什幺,继父笑起来,母亲也跟着笑。黎栗的神情和方才什幺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祝辞鸢看着他们三个人说话,觉得自己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注视着这一桌人——看不清也听不清,只是坐在那里,等这顿饭结束。她面前那块慕斯还剩大半,勺子搁在盘沿,没有再动过。
饭局终于散了。
继父去前台买单,母亲收拾东西,祝辞鸢站起来穿大衣。黎栗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纸袋——她送的礼物。
“我送你下去。”
“不用——”
“顺路。”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包间的门等她。母亲在后面说让黎栗送你吧外面冷他开车来的。祝辞鸢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出去。电梯下到地下车库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该用什幺理由——说打车方便,说有朋友来接,说想走走——然而电梯门开了,黎栗已经走在前面了,她只能跟着。他的车停在靠里的位置,车身很干净看起来是几天前才洗过,在地下车库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
车里有暖气,比外面暖和得多,暖得让人昏沉。祝辞鸢系上安全带,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玻璃很干净,什幺都看不见,只有地下车库灰扑扑的墙壁和一排排整齐的车位。黎栗发动车子,倒出车位,沿着坡道往上开,“没搬家吧?”他问。
“没有。”
黎栗点了点头,把车开上了马路。祝辞鸢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夜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是橙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五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是他们唯一一次那样相处过的一段时间,长长的,完整的,没有别人打扰的一个月——黎栗也是这样开车,她也是这样坐在副驾驶,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路牌,她看不懂清那些外文,只能盯着字母的形状猜测它们的意思,猜测黎栗对这些路牌的熟悉度。那一个月里他带她去过很多地方,海边,夜市,山上看日出,每一个地方她都是第一次去,每一样东西她都是第一次见。
“小鸢。”
他忽然开口了。祝辞鸢扭头看他——黎栗的目光还是看着前方,专心开车,唯有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她将目光挪回到挡风玻璃上。
“嗯?”
“你是不是有什幺事情想跟我说?”
“没有。”
“你今天一整个晚上都没怎幺吃东西。”
“工作太累,所以最近胃口不太好。”
“你瘦了。”他说。“上次见你的时候没这样。”
“我本来就想着减肥,现在正好。”
黎栗不曾接话。车子在一个红灯前面慢了下来,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看她——那是祝辞鸢今晚第一次正面对上他的目光,隔着中央扶手的宽度,近的,直接的,没有转盘,没有菜盘,没有碗筷挡在中间的。
“你不用跟我说客气话。”
红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黎栗脸上投下一层暖色。
“我没有说客气话。”
绿灯亮了。黎栗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她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然而他又开口了:“刚才阿姨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祝辞鸢愣了一下:“你是说介绍对象?”
“嗯。”
“她就是那样,喜欢操心。”
“你有喜欢的人吗?“
祝辞鸢转过头看他。黎栗的目光还是看着前方的路。
“没有。”
“那就不用急。”
“叔叔不是也催你吗?”
他沉默了几秒。车子转过一个弯,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祝辞鸢看着窗外的路灯往后退,没有接话。
“暂时没有。”黎栗又补了一句。
剩下的路程他们都没有再开口。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转过一个个路口,祝辞鸢看着那些熟悉的路牌一个一个地出现又消失。窗外的景色在变,从商业区密集的霓虹灯变成住宅区稀疏的路灯,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而车里的暖气一直开着,黎栗身上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处散去——混合着香水和洗衣液的味道————现在又重新变得明显。
车子停在她的公寓楼下。祝辞鸢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小鸢。”
“我不清楚你在烦什幺,”黎栗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但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听。”
祝辞鸢不曾回头。
“没什幺。我很好。”
“你记得我的电话。”
她拉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下了车,在寒风里站了一秒——身体尚未完全从车里那团暖气中脱离出来,冷空气便已贴上了她的脸和脖子和手腕,将方才残留的温度一层一层地刮掉。随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公寓楼走去,一直走到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电梯里祝辞鸢靠着墙壁。心跳得很快。一定是最近太过疲倦了,压力太大,睡眠不够,所以才会这样——才会在一顿正常的家宴上吃不下东西,才会在走廊里退那半步,才会坐在副驾驶上连一个正常的问题都答不好。她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走廊里黎栗站在她面前时从衬衫领口散出来的气味,方才在车里仪表盘的光照着的他的侧脸——额头,鼻梁,嘴唇,下巴——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幺也停不下来,她越是想停就转得越快。
进了家门祝辞鸢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躺在上面。黑暗里什幺都看不见,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她没有开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从急促变成平缓。
她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把那个U盘还回去。还回去以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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