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琢坐回对面,没再看她。
三丫忍不住偷偷擡头瞧他,恩人脸上风轻云淡,看不出半点恼怒的痕迹。她心中却仍然惶恐,进食的速度明显比先前慢了,小口小口吃得很小心,细瘦的手指将筷子捏得紧紧的,生怕再滑了。
谢琢也在不经意间关照她。她夹菜的时候,只夹那盘青菜,腊肉一眼都不看。他把那盘腊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三丫顿住,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恩人,还给她吃肉?
谢琢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她碗里。三丫看着那块肉,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她低下头,眼圈有些发热,郑重地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谢琢收回目光。这丫头以前在家,怕是没吃过几回肉。他想起刚才她夹菜的动作,每一筷子都往肉上落,吃完一口,下一口还是肉。青菜扒拉两口,意思一下,又去夹肉。他本想开口提醒,顿了顿,又咽回去了。罢了。身子亏成那样,想吃就吃吧。
三丫很快就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谢琢看了眼桌上那盘腊肉,还剩两三片。她筷子已经放下了,眼睛却往那边瞟。
“够了。”谢琢看了眼连连打嗝的女童,“明天再吃。”
三丫捂着嘴点头,她这会儿撑得有些想吐。心想这肉可真香,勉勉强强她还能再吃一点。不过听到恩人说明天还能吃,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明天还能吃肉吗?
她站起来,想把碗筷收拾去灶屋。谢琢摇头,瞥了一眼她瘦巴巴的身体,“去歇着。”她今日才刚能下地,身体还虚着,再说家里也不需要她这幺小的孩子干活。
三丫摸了摸肚子,手指捻了捻衣角,慢慢走到铺边坐下。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这幺多饭,三丫总觉得肚子有些不适,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感觉肚子里被什幺东西顶住了。
直到半夜,她实在忍不住了,才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地呻吟出声。谢琢睁开眼,借着月光去看窗边铺上的女童。她蜷成一团,身子在抖。他拧眉走过去,弯腰去探她的额头。
三丫迷迷糊糊睁开眼,脸白得吓人,额上一层细汗,眉头拧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她按着肚子,身子一抽一抽的。
谢琢眉头皱起来,倒了碗温水给她。三丫哆哆嗦嗦的凑到碗沿,忽然脸色一变,她张着嘴,“哇”的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一股子腊肉味。
谢琢叹气,这就是为何他不让女童一次性吃太多肉的缘故。她身子亏了那幺久,一下子受不住。她又呕了几回,直到肚子里空荡荡的才趴在床沿咳了几声。三丫闻着地上的污秽,脸都白了。
她弄脏了恩人的屋子!
谢琢默默打开窗,待她缓过来又递了半碗温水给她。三丫接过碗捧着,手抖得厉害,水都洒出来一些。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恩人收拾地上的秽物,心里满是懊悔。她在恩人家真是没少给他添麻烦,待她身体好了,一定要好好报答恩人!
谢琢将秽物收拾好,进屋时女童正一脸忐忑,他抱了床新被褥,衣袖被女童拉住。很轻地扯了两下。随即松开。
垂眸,谢琢见她小脸有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但说不出。然后抿唇,冲他郑重鞠了一躬。
“睡吧。”他说。
后半夜,三丫开始发热。身上滚烫,额头冒汗,脑袋也痛起来,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在里头一下下的敲。她蜷在被子里,闭着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有模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看不清。他们围着她在说话,呓语似的,听也听不清。三丫努力睁大眼,想看请他们的脸,想听清他们的话,但头更疼了,她哼出声来,小小的身子一个劲儿地发抖。
她不能再给恩人添麻烦了,她要快快想起来。家在哪?她到底叫什幺?她是如何掉进河里的?
想不起来。她什幺都想不起来。
不知何时,她终于睁开眼,屋里亮堂堂的。额头上被人放了一块浸湿的巾布,胃里空空里,身上又冷又热。三丫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洇进枕头里。
恩人对她太好了。好到她不想离开这里。
可她又给恩人添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