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后的头痛，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锯子，在脑袋里反复拉扯。
陆若冰缓缓睁开眼，入眼的是陆家老宅那熟悉的檀木天花板。
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钻进来，刺得她下意识地擡手遮挡。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只剩下冰冷的雨、辛辣的酒，还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那是林曦晨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薄荷与沐浴乳的清香。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柔软的真丝被滑落，露出肩头细腻却苍白的肌肤。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和一颗剥开了一半包装的薄荷糖。
陆若冰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拿起手机，萤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新闻推送跳了出来。
「陆氏长女婚礼惨遭抛弃，萧家继承人连夜出国。」
「建筑界才女沦为全城笑柄，陆景事务所面临撤资危机。」
那些刺眼的标题，像是一把把利刃，将她维持了多年的骄傲割得粉碎。
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大小姐，老爷子在书房等妳，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跟妳谈。」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透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陆若冰深吸一口气，将所有脆弱的情绪压回眼底。
她洗漱、更衣，画上精致的妆容，试图遮盖住那层挥之不去的憔悴。
穿上那件金扣黑西装时，她又是那个冷若冰霜的陆景事务所负责人。
陆氏老宅的书房内，燃着一炉淡淡的檀香。
青灰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缭绕，将窗外的阳光切割成几道破碎的影。
陆震霆坐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翻动着手边的报纸，声音低沉得如同老旧的大提琴。
「妳想好了吗？」
他没有擡头，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喜怒。
报纸头条上，赫然印着陆家婚礼取消的巨大标题，嘲讽意味十足。
陆若冰笔直地站在书桌前，手心渗出了细汗。
「爷爷，我说过，我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同情。」
她咬着下唇，声音冷得掉渣。
「廉价？」
陆震霆放下报纸，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擡起，直视着自己的孙女。
「萧家撤资、合作商纷纷违约，妳那个『陆景事务所』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如果没有陆氏集团的注资，不出三个月，妳引以为傲的梦想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甚至，那些跟着妳打拼的员工，全都会因为妳的失败而失业。」
陆若冰的身子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裙摆。
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一张图纸一张图纸磨出来的心血。
那是她唯一的盔甲，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娶曦晨，陆氏会立刻注资十亿，并且把南城的新开发案交给妳。」
陆震霆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压。
「为什么是她？」
陆若冰擡起头，眼眶微红。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这对她不公平。」
「公平？」
陆震霆冷笑一声，指了指落地窗外。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曦晨那孩子对妳的心思，我这老头子看得比妳清楚。」
「她能救妳的事务所，也能救妳这颗快要烂掉的心。」
「只有把妳交给她，我才放心。」
陆若冰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过头不去看爷爷那洞察一切的目光。
「我的心，不需要任何人救。」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清淡的草木香气随之飘入。
林曦晨换下昨晚那件沾满雨水的连帽衫，换上了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
她没有戴眼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下闪烁着透明的光泽。
衬衫最上方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她修长且充满生命力的颈部线条。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与从容，让陆若冰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唯唯诺诺、需要人照顾的跟屁虫。
「若冰姐。」
林曦晨走到陆若冰身边站定，距离拿捏得极其暧昧。
那股温热的气息再次侵袭而来，让陆若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陆震霆将一份已经拟好的合约推到了桌面上。
「签了它。」
陆若冰看着那份封皮上印着「婚前协议」四个大字的档案，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交易。
用她的自由，去换取那栋钢筋水泥建筑的存活。
她颤抖着手拿起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许久。
墨水在洁白的纸张上晕开了一小点乌黑的痕迹。
「我们之间，只是契约。」
陆若冰声音沙哑，像是说给爷爷听，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
「结婚后，互不干涉私人生活，妳依然可以过妳的生活。」
林曦晨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陆若冰在名字上落笔。
那力道很大，几乎要将纸张划破。
当最后一个字收笔时，陆若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钢笔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曦晨俯身，优雅地捡起那支笔。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互不干涉？」
林曦晨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得有些感性。
她缓缓走上前，逼得陆若冰不得不抵在了红木书桌的边缘。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林曦晨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陆若冰的一缕大波浪卷发。
指尖那种微凉的触感，让陆若冰的脊椎骨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若冰姐，合约上可没写妳不能爱上我。」
陆若冰冷淡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
「我不喜欢女生。」
「别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妳的时间，曦晨。」
林曦晨看着她那张美艳却冰冷的脸，琥珀色的双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志在必得的光芒。
那光芒炽热得几乎要将陆若冰灼伤。
「那可不一定。」
林曦晨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弧度。
她主动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呈现出一种邀请的姿态。
「未来的一年，合作愉快，我名义上的……太太。」
陆若冰看着那只手，手心冒出了细汗。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曾经乖巧的妹妹，会在短短几年内变得如此具有压迫感。
这不是救赎。
陆若冰在心底默默地想着。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而她正心甘情愿地为了梦想跳进去。
她伸出手，指尖与林曦晨的掌心碰触的一瞬，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林曦晨猛地收紧五指，将那只冰凉的手死死握在掌心。
力道大得让陆若冰微微皱眉。
「若冰姐，妳一定会爱上我的。」
林曦晨凑近她的耳边，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
「我保证。」
说完，林曦晨优雅地转身，对着陆震霆微微欠身，随后大步走出了书房。
阳光洒在她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严丝合缝地覆盖在了陆若冰的身上。
陆若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喧嚣的世界。
她突然觉得，这场雨后的阳光，似乎比昨晚的雨还要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