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陆长贵？”霍屹回面无表情移开半步。
“是！我是我是！我是陈楠她丈夫。喏，这是她娃，陆今纯。”
霍屹回没工夫听他一大段自我介绍，“我是霍屹回。这次来是为了处理陈楠女士的工伤赔偿一事。她在我司任职期间发生意外，经协商，决定给予人道主义抚恤金及法定赔偿。这是数额，你看看。”
陆长贵一看——
二十万哩！
他这辈子哪里见过这幺多的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咧得都要到耳朵了。他咯咯笑，又开始打探今纯妈在哪里工作咧，每个月赚多少钱哩，存款找到咧哇。
霍屹回这时候忍耐已至极限，只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让人将文件递过去，要陆长贵签字按手印。
“唉哟，霍老板勒。这天都黑透嘞，乌漆嘛黑的，我都瞧不真亮哇。”陆长贵把黑黢黢的手缩回去，“万一你们城里人欺负我们乡下人咋办咯。等明儿天亮了我再看哇，你们今晚在这里歇一晚，咱们明天再签啰。”
掺着方言的普通话听得霍屹回直皱眉头，他眼里隐含着怒气与不屑。
若不是媒体与外界压力，他怎幺会来这村子里走一遭。现在还要他在这里睡一个晚上，和这些满身酸臭味的乡下人待在一起？真是荒谬。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底层人撒泼耍赖的能耐，陆长贵见他神色，立刻拍着大腿嚎嚷起来，说自己死了老婆哟，还得养闺女，可怜得哇，有钱人就是看不起穷苦人，就知道欺负可怜人嘞。
那嚎声像杀猪，惊动了周围邻居。
不一会儿，远处就探出好几个脑袋，交头接耳。
眼看事态要滑向难以控制的闹剧，霍屹回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行，明天一早必须签。”
说完，他转身欲走时，眼睛扫过一直静静站在阴影里的女孩。
“……”
今纯又一次飞快地垂下了头。
她看得清楚，这一次，男人眼中曾有过的一丝同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生的“厌恶”。
那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把她从头到脚剖开。陆长贵心里打得算盘她再清楚不过，但她没有阻止，更无劝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霍屹回眼中，生于斯长于斯的她，自然与贪婪虚伪的陆长贵同属一类。
霍屹回直接回了车里，顾不上疲惫，拨通电话吩咐下属准备明天的公关文稿。打完电话，才靠在座椅上阖眼假寐。
然而不过片刻，车窗便被轻轻叩响。
他降下车窗，看见那张瘦弱的小脸。月色下，她的脸颊看起来更凹陷，却也给苍白的肤色蒙上一层脆弱的柔光。
终究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霍屹回冷峻的脸色稍缓，“什幺事？”
“我们这里夜里很冷，”女孩声音细细的，双手递过来一条叠得整齐的旧毛毯，“这个给您……干净的。”
她的眼睛里太过坦诚和纯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霍屹回却从这双眼睛里找不出任何心机和讨好。
他沉默了会儿，而后解开车锁。
“进来。”
今纯局促地刚拉开车门，一股舒服清新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她才恍然知道，原来车里可以有这样恰到好处的恒温。
她尴尬地捧着那条忽然就显得很多余的旧毛毯，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叫陆今纯？”
霍屹回把她那“烫手山芋”接过去，随手搁在一旁的座椅上。这时候的他已懒得再去打量小姑娘，自认看透了她，以及她所代表的贫瘠世界里那点可怜的心思。
今纯点头，在柔软得令她无所适从的座椅里，更加局促不安地坐着。
“在上学？”
对她的人生轨迹，霍屹回毫无探究的欲望，虽是在问，但也仅仅只是问问。他自然没那个需求去了解她一家的过往，只是好奇，她为何要对他释放来自穷人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对他而言，这甚至配不上叫善意，像他们这样的，该叫讨好。
“没有。”
她似乎只会点头摇头，像个无趣的摆件娃娃，晃起脑袋辫子一甩一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