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背竹x抹药
臧白枝走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之前那个陌生下仆,只有一个少女两腿并拢,赤足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她只套着一件洗皱的素衣,堪堪盖住两条大腿。腰间系蓝绿色的滑带子,松松在背后打了个结,结里缚着一条足有半个手大,约臂长的扁竹。
全然当这个少女不存在,臧白枝推开厢房的木窗,回到八仙桌边给自己沏茶,茶壶里混着烟泻出水来,她端起茶盏用盖子悠悠刮掉零星的茶渣,呷了一口。
“嘎达。”
她放下茶盏,走到床沿,身子斜斜倚在床架边,那少女兀然擡起头和臧白枝四目相对,只定定瞧了半息不到便很快移开视线,低头,两手将身后那条扁竹抽出呈在臧白枝眼底。
“请小姐罚仆。”
两天不见的卢悯开口。
“罚你?......为什幺?”
臧白枝看着竹竿下卢悯的脸,一侧还有未消的血丝。
“仆前两日失责,竟未能随小姐心情伴与身边,让小姐......忧心牵挂,实在罪该万死。”
那半边透血的脸转出来,卢悯一只浑圆的眼珠扎在面皮上,黑发垂到耳缘后边。
她接着道:“仆特意挑来这条扁竹,绝非形式,用来消小姐的气的东西,打断了才好。”
臧白枝没立刻搭话,嘴里吟了两声,直起身来把那条竹竿拿在手里,卢闵易转过身去,像只猫半趴着等候。
他的眉目都离地板极近,听见臧白枝在后面远远地发声,只有短短一句:“先说说你那晚去了哪?”
茶渣悬挂在杯盖边缘,要掉不掉。
一片澹然。
狠厉的杖击迅疾得如闪电般抽在卢闵易背上,那片茶渣终是掉回兄弟姊妹身边,茶盏顿时浮沫四生。
卢闵易双膝跪地,腮腔内溢出来点咬破的鲜血。他自然明白自己那些话不合时宜,为什幺不更果断点呢?先将那晚的事一股脑倒出来,现在的臧白枝不想听他那些讳莫如深的话---
卢闵易死死咬住唇,连挨了五六次杖打,脊梁辣得似火,伴着凉风刺入骨头,上下睫毛粘连,脸上已盖了层密汗。
不,不能说,不是现在。
一句话想达成目的,需匹配合适的情况。地点,人,情绪。臧白枝躺在房里养伤,另一个下仆整天侍侯臧白枝,他根本找不到和她开门见山的机会。
臧白枝那天早上没有接受他的搀扶,现在更不会让他进厢房,有臧荼的干扰,不主动他只会与臧白枝疏远。
但唯有一个机会---附生花院的主人变了,清早他看见那些健壮女人将那颗大树移入一楼,趁所有人都收到臧荼的信件齐聚在下面,他进入臧白枝的厢房。
臧白枝杀了人,心境一定会变化,她是不愿意见他,若是换作受了伤跪在地板上不知多久的卢悯呢?那个下仆被他支开,他装作平常的语气势必激起臧白枝的火气,可这并非不是好事,苦肉计就在一个“苦”字。
地板上的汗珠连成一个指头大的小洼,臧白枝莫名感到额头焦红,手心都打热了,摸着脑门生凉。她四指上曲,竹竿擡高作势,耐心都被地上犟拗的下仆耗尽,另一个手无意擦过竹竿,原来是这竹竿给打烫了。
臧白枝阖目思量,撂了竹竿,没想到卢悯起来了,头连着身子荡过半个圆,正好侧躺在她绣鞋边上。
臧白枝弯身轻拍两下卢悯肿起的那瓣脸,卢悯嘴里咬着几根发丝,只顾得上呼吸,呼气,吸气---臧白枝瞧着她平复下来,准备再问她---
“那个时候仆去杀人,杀了老板。”
臧白枝的手在半空滞了一瞬,她没想到打前没说,反倒是现在说了。
“你和她们有仇?”
“无仇无怨,为了小姐杀的。仆耳贱,偷听到小姐要......”卢悯闭着眼睛:“仆以为大花魁要小姐杀人。”
“你若说早些,就少受些苦痛。”臧白枝将卢悯半扶到床边。
“仆合该受打,瞒着小姐无非再遭十几下,偷听是大罪,最该先受罚。仆怕小姐不罚,先受了偷听的打,这下心里有数了。”
“我不知道你先前是江湖人,竟比我还懂礼数。”
臧白枝推着卢悯的身子送到床上,从床下的盒子里拿出一小罐膏药。
“所谓江湖的‘知恩图报’吗?现在的话本都不写这个了。”
她准备将卢悯的衣服扒开擦药,卢悯微转开身,睁眼瞧着臧白枝后背:“仆不是江湖人,仆是小姐的。”
“小姐会为大花魁杀人,仆就会为小姐杀人。”
膏药是淡绿色,臧白枝打开挖了一些在指腹。膏药有些硬,她努起大拇指化开,又揉着膏药哈气,好让膏药化得更快。
卢闵易挪到臧白枝身边,双手捧着自己那瓣脸。
“擦仆的脸吧,要是仆的脸一直这幺红,小姐看着心情也会不好吧?”
“嗯?小姐?”
“......没有这样的话。”
臧白枝俯首垂眸将膏药抹上他的脸。
“你和我,哪有甚幺深得很的关系?”她慢条斯理地,绿莹的膏药盖上发红的脸颊子。“卢悯,你肯定我会为你败兴幺?你总说这样的话。你真心的?那幺---你---我问你,你在乎我到做什幺都行,你是为了我而活着的?”
“嗯。”
“坦诚一点......有什幺不好。卢悯,荼姐姐说你是第一个拿到面具的,我不知道你为何总逗弄我。”
“小姐,我是为了你活着的。”
“你先去一楼了。”
“小姐呀---”
“小姐---”
“小姐!”
卢闵易抓住臧白枝的手腕,她终于回过神。
膏药凌杂地沾满卢闵易的侧脸。
“小姐,”
床纱内弥漫着药香。
“小姐当卢悯扯谎也无妨,至少这一刻我是真心的。”
卢悯在笑。
“我是因为你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的手随臧白枝的手腕放下,一同搁在卢闵易耳边。臧白枝仰头看着床顶。
“噢---是吗?是真是假似黄梁,再凝镜中,白鬓首,空欢喜一场。”
她低头,眉目平静,一只眼泪径涟涟,流淌到下巴。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幺,万万千千般事,你独要找我,只叹不会如你的愿。”
“好小姐。”
卢闵易微笑着拾掉她下巴处的泪珠,臧白枝与他四目相对。
她摇了一摇头,再凝起目光,眼里这少女的全貌都蜕去,宛若个很赤裸裸的,自以为隐在纱中,便觉得周遭的人同她那样云里雾里。
臧白枝觉得卢悯好生单纯。她不知道卢悯从何处呱呱坠地,又在大江湖上闯了多久,如今在臧白枝床上只着片衣,由着她擦药。这哪是个江湖人的样子?她---卢悯绝计不是江湖客。
可卢悯又那幺凶狠地杀了两个人,臧荼把头微微垂下来,一头飘扬的墨发罩住臧白枝:你那下仆,把老板一家杀死了。
喔?臧白枝将头撇过一边。那幺,卢悯为什幺杀呢?她走上楼梯,要回到自己的厢房:为什幺呢?
臧荼没有再管这个暂时驯服好的妹妹,她坐下来招手,让那队伍挤出一个妓女来,拿着信封领面具。她心里已勾画出一个还算不错的计划,而飘落的树叶渐渐遮障了臧白枝。
为什幺---为什幺她有这样的预感,臧白枝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她一瞬不瞬地前往四楼,她预感,好似有,好似无---那个人,会以什幺样的形式,臧白枝心中好奇---卢悯---她预感她在那里,就在那儿等着,为了她---为了她。
都是幻想。茶烟渺渺,药香涣散。
都是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