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仆给您搽粉。
-小姐,穿上这纱衣。
-小姐......
雪一般的人儿从幻想中回过神,说话的人不在,寥寂的厢房,镜子里剩张不苟言笑的脸。
俄顷后,她需去到吊阿婆那间厢房迎接一个男人,受阿姐的命令,做杀人的行当。
臧白枝已然打扮好了,手里把玩一枝绿水仙。半柱香前,臧荼来交予她,道,二楼上下都嘱咐好,除正事外自己无需注意,只管把水仙给门侍看过。
她将水仙插在髻中,踏出厢房,好似条水滑银鱼游到三楼,今夜最后一次敲了卢悯的房门。
一如整晚,寂若死灰。臧白枝垂眼,推开门,大木立帐床正对着她,莹莹的月光透过床帐,眼帘下,梳妆台、木桌椅,全没有那个女子半点踪迹。
现在是这样,换衣前是这样。臧白枝将附生花院上下寻了两遍,时间来不及找第三遍了,卢悯好似是个不存在的琉璃人。
连带着,元日夜也变得虚幻,在记忆里不过游园惊梦一场,臧白枝坐卧阶前,不烧炉火,脸冻紫了,将将求一颗玲珑心来暖手,不要别人的,就要卢悯那颗。
她再不停留,断了心思,下楼到偏僻的一处厢房,下仆从阴影里走出,捧着双手,臧白枝从发间取下绿水仙给看门的下仆,她便退下开门,让她进去。
臧白枝阔别此间才一年余,却觉得旧室全局陌生得很。
两柄黄烛头刚点燃,头梁上架一条两臂宽绸布,八仙桌上披布,置了美酒佳肴。两把葫芦凳,臧白枝藏好两把铁器,挑一把凳子坐下,先自己斟了一杯酒喝。
酒是好酒,入口顷刻融附上腔壁,回甘带一份微弱的苦涩,如有魔力般冲散了她前面多番思绪。
一杯末了,臧白枝又斟一杯,双手擡起酒杯对首座的空空如也的位置致意,练习预备要说的话。
男人很快就来了,臧白枝许是第一次杀人不熟练,房间也新鲜,杀人时难免没轻没重,搏斗费了番功夫,男人倒下,她亦卸下力气,闻到自己满身的酒气。
乞人头时不作她想,杀罢,臧白枝彻底躺在地板上,浑身思维都发散,先想吊阿婆,掐起嗓来小唱一段小时给吊阿婆编的戏言,听起来歪七扭八。
这般吊了几回阿婆,臧白枝就唱不动了,往地里翻来覆去,把掉下来的酒杯捉住舔舐残液。
两遭下来,她银花簪甩掉了,摔在血泊中,臧白枝发端到发脚子连同半张脸都有血,血珠从睫毛滴到眼脸,活脱脱是个疯人。
杀人不难,难的是杀人,普通人最怕杀人,两个都怕,杀人对疯人反而是普通事,两个都是。
臧白枝幼时把土像掼倒,其代价她万万想不到,但想到又如何,世上本无万全法,真探究起来,当夜才是她第一次杀人,竟没甚幺心理负担,果真连内心都疯个彻底。
论其对杀人的胆怯,也不是常人出于本能的对同类相残的恐惧,而是种对撕开假面、释放本能的恐惧。
诚心而言,她想自己是个天生的杀人鬼、刽子手,缝一层人皮,猖狂行走在人间,巧遇乱世,偏生又喜伪装,念阿姐的一辈子,外表活像枚冷清清小姐。
她有极强烈的率性,想掼倒土像、想奔到江湖中搅风搅雨、想显着痴恋让阿姐留她一辈子、想说东卢悯就不往西,这些感情都包裹在率性里布满五体。
她束之高阁、说话得体,她也略有城府、显山不露,她知道自己层层人皮下藏着风暴般的破坏,却隐忍克制,甚至所思所想皆事与愿违也权当一场受炼,臧白枝在这样的受炼中品出兴味,好像这种折磨能彰显自己的魔性。
正因不知常人所道,才如此保守纯洁。
正因不想常人所想,杀人时才无畏无惧。
正因享受常人所不能体会,才如此动人心魄。
杀人、翻滚、舐酒,都闹尽了,这小厢房无疑成了她臧白枝的荒唐世界。
她将小刀拾到手里半躺靠墙,掀起白裙抹脸,黏腻的触感流遍全身,凉血未干,双耳仍燥,只觉得心里破开个大口,率性肆虐后源源不断流出来化成恨意。
要怎样的程度才能恨够?臧白枝要恨十数年前的那尊土像,一径恨个十数年;
抑或恨一恨若大个至今没去过的江湖,恨一恨天高个至死到不了的仙门;
她很恨阿姐,但她的恨打不过对阿姐的爱,因为她同时又很爱阿姐,要恨到死去活来,爱到死去活来。
臧白枝还恨卢悯。
她不恨她整个人儿,只恨卢悯的玲珑心。
一颗小小的心,便可装下臧白枝这十数年的恨意:她是使了劲去恨这颗心,恨这颗心常常不适时地出现,又可笑,又可怜。
她知道卢悯每每想从她这里得到什幺,她不用言语表达,只凭一双不遮掩的眼睛,对她虔诚,捧她欢心,仿佛臧白枝站在那儿她就很满足,就足以她剜出心来让臧白枝触摸。
好罢,臧白枝便随她扮起卢悯心里的小姐样来,一个十数年来扮惯的姿态,在无趣中攫取因下仆衍生出的一点意思。
这是场扮相,她和卢悯轮流做丑角上台。
“那我就待到早上,卢悯。”臧白枝斜过头自言自语。
卢悯会来找她,即使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她来找的不是臧白枝,是她的那颗玲珑心,即使那晚烟火夜仿若梦中,臧白枝分明知道卢悯将心放在自己这了。
而她千般万般恨的除却玲珑,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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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荼差人扶臧白枝回房,卢闵易回神,猛得甩开臧荼控扼他的手,抢着上了两步蹲下,伸出手径自穿过臧白枝脖子搭在她肩上,却被臧白枝打掉。
卢闵易呆呆望着那只被打掉垂落的手,说不出话来,后面两个下仆越过他,一人一臂支起臧白枝,搀着她后背绕过卢闵易出门。卢闵易僵硬地起身回头,臧荼还压在门框上抽烟,似要离去。
愤怒,无力,被戏耍的仇恨,脑子里支撑他理智的那根弦‘啪叽’绷断,卢闵易控制不住自己,大步向前,拽住臧荼的领子,门关上的时候震天响。
他将臧荼的头死死抵在门板上,钳住她一只手,眼神不知是恨是怒,牙关吐出字眼来:“全是你干的。”
臧荼被他抵着,钳制住的手掌大开紧贴门板,只有一只手和嘴可活动,脸上却是一派不慌不忙,好像她早料到了,嘴里吐着小烟圈。
“是我干的,如何?”说完,拿烟枪的手凑到自己嘴边又吸了一口。
卢闵易捏住臧荼的两腮,直面她的眼睛,和现在的臧白枝像得十分的眼眸此时仰视他,眼里黑得根本没他这个人,没有这个无法动她分毫的私生子。
“什幺都没改变。”他低头自语道。
臧荼莞尔,勾起烟枪迅疾地打掉卢闵易捏腮的手,另一个手撑在门板上轻敲两下,门猝然被两个壮硕女人拉开,卢闵易再想反应已被钳制住,动弹不得。
“你不会动我,也动不了我。”
臧荼话音刚落,不待他反应,扇出一道狠厉的耳光,顿时耳畔脆响,卢闵易被打得头偏到一边去,嗡鸣渐起,脸上火辣辣如刮了骨。两个女人下移带他跪下,两只粗腿压住他的脚骨,情况瞬息间发生了改变。
卢闵易犟脖子注视着地板,直到臧荼抓了他头发迫使他仰头看她,逆着阳光,臧荼扬起眉毛,好一幅无面恶人相。
“你倾心阿枝,我都看在眼里,不然你不会写下来那预言,对不对?”
臧荼亲昵地摩挲卢闵易那半边肿胀的脸,愈摩挲就愈痛。
“哦,不然你不会进那衣柜,不会帮她杀人,”她话语婉转:“真是个痴心子,连杀人勾当都做了---”
“你以为我这样想?”
臧荼的话倏然止住,细眉倒拧,将卢闵易往地上死尸旁重重一掼,死人稠腥的血扒上他那身黄裙。
他感到骨头裂了,散溅的痛连同血捂住嘴脸,四肢百骸都流了遍热澡,卢闵易想咒骂,开不了口,于是他咬牙切齿瞪向臧荼,连这样的痛苦都熄灭不了他的愤怒和遭受的羞辱。
“你确实什幺都改变不了,自作多情。”
臧荼俯视他:“我是不杀你,不是杀不了你,你是死了,阿枝会为你流两滴泪,而后谁记得你?”
她朗声在他身上宣判,流露出歹恶的笑意。
见他动不了了,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放下他,迈步转出,阖门,在门外如之前一样守卫。
“到时她会来找我,先道一声阿姐,卢悯死了,卢悯是哪个侬?不是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不是你这个无根浮萍的,是个不存在的,你往后不杀人,‘她’就不存在,这世道不杀人,‘人’就不存在。”
臧荼竟一时半会儿没有抽烟,原来是激动中烟枪吊到半空的房梁上,她拽下系绳,那块绸布坠下来,卢闵易看着她低腰捡起绸布包裹的烟枪,臧荼心有所感扫了他一眼。
“手眼想通天,做事要入流。”
“来人,把这下仆送到三楼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