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生花院》从臧荼诱导臧白枝杀死老板开始,自此,附生花院唯一的大花魁臧荼在明,她的妹妹臧白枝在暗,利用附生花院这栋大妓馆沟通多方,达到臧荼的愿望,她想长生,为此不择手段。
臧荼喜欢盘发,她的头发留了数年,犹如一条黑蟒绕在她的脑后,窥视她身后的一切。
头发分成股编出一条大辫子,尾部凭弯月梳簪进右耳下的发间,辫节里僵立着许多簪子,做工精美。
她走起路来先跨出去一大步,另一只脚跟上,不立刻并拢,后面那只脚悬停在中间,散漫地营造空隔,再略点地,走一步,前面早站定的那脚复跨出一大步,如此,脚步声听起来像:
“哒-哒,......哒,哒,哒-哒,......哒......”
臧荼慢慢穿过四楼的走廊,迈步上楼。
“呀,得有人打扫了。”
臧荼的嘴微抿,掏出帕子,一边擦拭根本没沾上灰的手。
到了五楼,入目的地板都铺上地毯,只有一间大房子,长方形门栓处挂了把锁。
臧荼悄无声息地走向房门,一把小巧的钥匙从自己的袖口中拿出来,她掂量着锁,把钥匙送进锁口,严丝合缝,一转,锁头分开,锁链哗啦啦掉下被地毯吞噬声响。
拿下门栓,推开两开合的房门,烟尘争先恐后挤出,臧荼呛了两声,捂着嘴皱紧鼻子,摸黑把房间里的灯点上。
没点灯的时候不知道,一点上呈现的全貌,若是以洞穴来比拟,算得上是“别有洞天”。
房间里看起来比臧荼那间厢房还要大,还豪华:南海来的水晶石吊顶,远在万里的翠西孔雀木做的梳妆台,八支珊瑚木削刻的烛台架两行排开,臧荼只点亮了里面的一根蜡烛,那蜡烛造的火竟把房间大半部分照得通亮。
衣柜子里丝绸锦缎层叠,相对的窗栏下摆放着一个个大箱子,里头想必装满了金银珠宝。
房间正中放了张大床,被子鼓鼓囊囊,拱起大包,有活物睡在里边,被子随呼吸上上下下。
“可是便宜了你们俩了,这睡着睡着就上了西天,早登极乐!”
臧荼在眼前扇两下驱散烟尘,低头把玩着手指上新鲜上的豆蔻。
她喝出这句话,走到大床旁一把把被子掀开,床上赫然是一对男女,都穿金线绣的丝绸,肥头大耳呼呼大睡。
臧荼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床上的两人,嘴里泄出一丝冷笑,眉毛向内拱,喃喃自语。
“还是让妹妹脏了手。”
她话锋一转:“不,还是解脱了好,自此解脱了。”
那声音愈来愈低,最后变成气声。
臧荼转身,把灯熄灭,关门,外面的门栓栓上,然后是落锁声。
窗外的圆月高高挂在梢头,寒鸦啼鸣的声音刺透绢窗,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里除了被子下的两人发出的呼吸声,似乎再没动静,但认真去听---
一只手从内推开衣柜的门,‘硌拉---’,露出人头。
“哈,哈......呼......”
卢闵易大口大口呼吸着房间内冷冽却也通透的空气,爬出衣柜那狭小的空间。
两分钟后他站直,凭感觉摸出放在腰后的蜡烛点燃,就着光源探到大床处,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只消这一看,卢闵易便露出了然的表情。
床上这两人都被捆了好几圈锁链,双臂青紫,恐怕是捆了有数月;两人虽发出的鼾声与常人无异,但眉头紧皱,唇齿胶黏,定是被臧荼用了蒙汗药,保证两人在房间内不发出声音、大动作。
这样看,臧荼把老板这两人---龟公和老鸨绑起来也不是这几天做的事,她恐怕早在看完《附生花院》就开始谋划了。
先把两人绑着稳固自己在附生花院的地位,两人起初为了活命必然向她提供了许多常人不能知道的秘辛,她囚着两人慢慢压榨,在外头用这些秘辛多方搭桥。
最后压榨到没东西可知道,或是没必要知道了,臧荼再利用他们最后一次,把臧白枝叫来杀了两人,臧白枝被‘锻炼’,美名其曰‘成长’,留在她身边任臧荼予给予求。
臧荼的手上干净得很,人也死了,妹妹也不‘稚嫩’了。
不愧是《附生花院》的反派幺,不,卢闵易打住思考,他的时间很紧迫,手往腰下的靴子伸,贴近小腿,长靴内侧,卢闵易两指夹出往日用的长刺。
再一挑手,攥住把柄,刺尖对着的方向,被子被他掀开到一边,两个被捆缚的依旧在睡觉,对将到来的无知无觉。
不过也好,没有人会愿意眼睁睁接受死亡,臧荼的蒙汗药倒方便了卢闵易下手。
卢闵易靠近两人,月光打上两人的身体,饶是书中这般长久行贩败娼之事、恶贯满盈的夫妻,此时如此没有动作,算不上安详,但也难以想象要动起来会是怎样的神情作态。
不醒来还真如两个丑泥人般。
卢闵易胡思乱想着,他知道自己还在犹豫,这份对人性的渴望一直和他的杀心对抗,他踌躇,止不住幻想两个人醒着的场景。
为什幺?这样好的时机,没有他先前设想的反抗,不用担心他们的挣扎呼喊引来旁人,甚至不用收拾尸体。
他只需把长刺捅进致命的地方转一转,再躲进原先藏匿的衣柜和尸体一齐等到凌晨臧荼打开房门,她肯定会检查尸体,到时他和进来是一样偷偷溜走便是,多完美,多方便。
卢闵易知道自己已经想好了,已经没有理由和借口使他停下脚步、放下屠刀了。还有什幺借口呢?他本就是替臧白枝来的,只要今晚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臧白枝,臧白枝---
长刺捅进肉体三寸,卢闵易指下致命的位置,穿过肥厚的皮连同决意,就一瞬间,要用尽半生的狠厉。
放松了,脑内清明了,所有的想法烟消云散,他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拔出来,再刺,拔出来,再刺,换那个女人,捅进去,也流出血来,拔出,再刺进去。
呼吸止住了,房间里更宁静了。
两人流出来的血洇湿床铺,淌在地板上,积蓄成个小血洼,血洼不断扩张。
微弱的烛火足以把长刺照亮了,黏稠的血液残留
在上面,被沾黏的地方不再泛起虽暗但也有那幺一点的反光来。
卢闵易沉默地掏出帕子就这微弱的烛火,仔细地擦拭起刺刃。
月光移到他的身前,卢闵易握住擦好的长刺对准了,在皎洁的月光下长刺宛如以前一样。
可已经脏了,他想,这是长刺第一次见人血。
放下长刺,他半张月牙凝望的脸上,一只眼睛里锁着点白水,卢闵易的眼角发酸,他把长刺放到靴里,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流不出泪来,半点都流不出来。
那洼血还在外扩,与旁边的地毯仅有一臂距离。卢闵易擡腿回到衣柜里,还原布局藏住自己。
那地毯也会染血,但是到清晨肯定就干了,他想。
他真应该好好睡上一觉,哪怕在这狭窄的衣柜里,他困倦得不行,又同先前翻来覆去时一样不想睡,他待在这样是好的,卢闵易现在什幺地方都不想去。
困倦是出于怎样而来的困倦?清醒又是出于怎样而来的清醒?卢闵易不想想这些,或许这都是一场考试,现在结束了,不用去在意了。骨子里流露出点点痒瘾,脑海里浮现出臧白枝的脸。
他现在真想臧白枝啊。
臧白枝的脸,臧白枝的身体,她的一颦一言,真想步伐轻快地来到她身边,装作什幺都没有发生地拉住她的裙摆,若是能拉着手更好,她会惊讶吧,但不会作出过大的表情,她准不会放开他的手,她不知道那是一个男人的手,一个杀人犯的手,在那时候,他就要道一声小姐。
困倦是洋面层层的涌浪,卢闵易心里却建起一座环状光灯塔,他忘记了衣柜外逐渐僵硬的尸体,全然投入到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完全是他自己的个性,那潜藏的畸形很快就会让他遭受痛击。
想着他的小姐,尽管臧白枝不认识‘他’。杀了人的罪孽被卢闵易短时间抛之脑后,心里满是臧白枝对于一切的无知---不,不是无知,臧白枝什幺都没有做,他已经帮她完成了,到了第二天她去告诉臧荼她答应了,但臧荼会告诉她,不用做了,人已经死了。
臧荼不会说是谁干的,但臧荼会猜到是他,那又如何,他死不了。臧荼会就此发现一件新事,她的这个私生子远比她的亲妹妹能干,书里的剧情改变了,臧白枝变成了‘卢悯’,他会当‘卢悯’,卢闵易决定一直当下去,为了臧白枝还是那个臧白枝,数星星,看烟火,如此纯洁。
卢闵易感觉自己要溺死,但为了一直欣赏这样的臧白枝,他甘愿溺死。
变成不是人的东西也好,杀人也好种种也好,他愿意,他愿意为了臧白枝杀人。
终于,困倦把他的精神压制住了,卢闵易睡过去,没睡太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入衣柜的门与门的缝隙时,他马上就醒了。
和他料想的如出一辙,臧荼进来检查尸体,他趁机出去,对着臧荼身体向大门的最后一眼,卢闵易只看到大半个地毯变成了红色,血已经干涸了。
他偷偷地连下两层楼,进入自己的厢房把有血的黑衣脱下,急急忙忙在身上泼两勺冷水洗去血腥气,套回自己平时的那身衣服,上妆。
放下胭脂膏,镜子里亭亭立着‘卢悯’,卢闵易推开门,要去找臧白枝,事情做起来一口气,不为别的,他感觉自己胸口处正熊熊燃烧着一把火焰,苍蓝静谧的火焰,驱使他一刻不停。
所有的下仆往下边去,卢闵易逆流而上,不知怎的,往常对他视若无睹的下仆们脚上虽很急,眼神却暗暗地觑他,有的甚至在他靠近时把头转过来快速打量了他一番。
人流鱼贯而下,三楼一下子没人了,卢闵易停在楼梯口,侧着脸看这条空空的走道,直到最后一个下仆也下到二楼。
他觉察到了不对劲,可那火焰催使他不能再逗留,另一种不安窜出来,为这火焰增添一味助燃,卢闵易想见臧白枝的心情更加迫切。
三步并两步上楼,卢闵易迈开步伐,敲响臧白枝的厢房,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
“小姐---!”
不安一下子攀升一大截,卢闵易破门而入。
厢房里空空荡荡,没有臧白枝的踪迹。卢闵易顾不上那幺多了,他猛地回头奔去臧荼的厢房把门打开,臧荼也不在里面。
她去了哪?她们去了哪?卢闵易的眉头紧皱,他快速上楼发现锁还挂在那里,又直直奔下三层到二楼去,他迈开脚步,古色古香的雕栏在眼里只剩棕色,心里的不安每迈一步就浓重一分,火焰疯狂地崩裂、燃烧。
臧白枝,你在哪?
“小姐!”
他呼喊。
“小姐!你在哪?”
“小姐,你在幺!”
臧白枝,你在哪里!
卢闵易一下子撞进人群里,二楼的厢房外全是人,下仆们搀扶着各自的主子集聚在走道上。卢闵易往人群的尽头挤,艰难地挪步,他伸长脖子大叫一声小姐,也不管往什幺方向,不管旁的怎幺看他,人群里的人齐齐望着他,从他下来就在看了,他那声小姐话落,大家都撕下一层面罩来似的不遮掩地看着他。
“你小姐在那儿呢。”
原本纷乱的人群还在叽里咕噜说着小话,卢闵易来了便什幺也不说了,他在沉默的蛛网上爬行,一个人往他耳边送上来一句话,只是这样轻如羽毛的话语在人群中也突出得很。
他听了便往那说的方向挤,人最多的地方,他硬是挤了出来,头发乱了,身上那件褂子也不知去哪了。
一间厢房,里面传出些血腥气。
哪会有这样的气味呢?
臧白枝哪会在里面?
卢闵易走出人群,耷拉着肩一步步推开那扇门。
“嘎吱---”
晨光下,臧白枝的一袭白衣变成了半身血衣,她半躺靠在墙边,头发散乱,手上攥着一把小刀,银花簪摔在地上同小刀一样全是血迹。
臧白枝的脸对着窗外,窗外的枝桠抽了芽,微微的阳光洒下,一只蝴蝶停在枝岔。
她的身前,一具高大的男尸躺在那里,神情可怖。
卢闵易心头的火熄灭了,他想迈出一步,步子沉得他擡不起来,他只得唤一声小姐。
他的小姐微微转回头,卢闵易仅看见那只眼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有什幺不可描述的东西在那漆黑无波的眸子里生根发芽。
“终于,第二天了。”
臧白枝还看着窗外。
“卢悯,我昨天找你,一直找你,”
“我一直没找着你。”
“你到底去哪儿了。”
卢闵易注视着他的小姐,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幽兰般婉转的声音蓦然出现,柔媚地回荡在二楼上空。
“都在这聚着干什幺呢,不用做生意了?散了罢。”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
“哒-哒,......哒,”
“,哒,哒-哒,......哒...”
那人倚在门扉处,卢闵易不回头,她便扳住他的下巴。
臧荼缓缓吐出烟,全喷在他脸上,他不由眯起眼。
“真是第二天了,连烟抽起来都那幺---舒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