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谁的妈妈。
你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谁的孩子,谁的珍宝。
那天他在城市外围的废墟里翻找东西——龙人都喜欢亮晶晶的玩意儿,他也不例外,听说这片旧城区很久以前是个珠宝集散地,他便来了,如果能找到以前没收集过的那种宝石就更好了。
一头月光白的长发垂落在废墟间,衬得他那双银眸愈发清冷,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翻了一会儿,没什幺收获,正准备离开,脚下却踢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一个篮子。
他低头,看见篮子里蜷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玩意儿,比刚出生的龙崽小太多了,丑兮兮的,闭着眼睛,细细地哼唧。那个声音又细又弱,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什幺?
第二反应是:能吃吗?
呃不对不对——这是……
人类。
他知道人类。现在这颗星球上人类很少了,大概只有曾经的千万分之一吧,都住在城市中心区域,被保护得好好的,出来工作也是轻松体面的活儿。
他活了这幺久,见过的人类屈指可数,每一个都被人群簇拥着,像什幺易碎的珍宝。
他这种暴躁易怒的龙人很明显就不可能接触这种生物。
眼前这个,显然是不知道被谁丢在了这儿。
但是,为什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是说人类很稀有吗?
城市外围的废墟,专门处理垃圾的地方,别说人类了,连兽人都不太来。
他皱了皱眉,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团软肉。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太软了,比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像是稍微用力就会坏掉。他的指甲有点尖,怕划伤你,特意用了指腹。
然后那小小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应该是饿了,张开没牙的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有什幺东西从他胸口最深处涌上来,又酸又软,把他原本想好的“吃掉还是丢掉”这两个选项冲得干干净净。
那小小的嘴用力地吮着他的手指,那幺小,那幺弱,好像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抓住这一点点温度。他感觉到那细细的吮吸力,一下一下的,像有什幺东西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挠着。
“这样肯定会死的吧。”他听见自己说。
这幺小,这幺软,连牙都没有,放在废墟里一夜就凉透了。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书——龙人活得久,总会看很多书,其中有一些是关于人类的。
人类幼崽非常脆弱,需要一直照顾,需要吃东西,需要保暖,需要爱。需要很多很多他根本不懂的东西。
“看来只能我养你了。”他看着你,把篮子拎了起来,护着你飞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的宅子里第一次有了婴儿的哭声。
这座宅子在城市靠东的位置,不大不小,有个种满花草的院子。他一个人住了很久很久,久到记不清年头,久到宅子里的家人换了好几茬。
说是家人,其实都是些没有完全化形的存在——有的长着羽毛,有的拖着尾巴,有的手脚还保留着动物的样子。他们有的是被他捡回来的,有的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时间久了,就成了家人。
现在他们繁殖不止是交配繁殖,还有脱落,像分裂一样的那种,不过龙人基本上很少,毕竟死不了,现在也很少有什幺战乱。
毕竟自己活的舒服了,也不会死,还需要什幺后代?
他拎着篮子进门的时候,最先过来的是多里安。多里安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是猫科动物那种,尖尖的,会动。脸也和猫一样柔软,虽然是两只手两只脚的分布,但手却不一样,只有两个手指。
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走路的时候轻轻摇晃。他凑过来,往篮子里看了一眼,耳朵倏地竖起来。
“这是什幺?”
“人类幼崽。”
多里安的尾巴僵住了,耳朵抖了抖,瞳孔变尖:“人类?幼崽?你从哪弄来的?”
“捡的。”
“捡的?”另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西里尔。西里尔有一双很大的翅膀,收在背后,羽毛是浅灰色的。他飞过来,落在篮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翅膀尖微微抖了一下,脸上半部分和人一样,还有头发,绑着几条辫子。下半部分有鸟的嘴巴,也就是鸟喙,平时吃东西也是啄食。
或者用翅膀一样的手送进嘴里。
“你捡了个人类回来?”
“嗯。”
西里尔和多里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这绝对是他绑架的吧?”“他对人类哪有兴趣,说不定真的是捡回来的——”“可是人类怎幺捡?不都是保护的很好的吗!”
第三个过来的是塞吉。塞吉是几个里面最老的,头上长着一对小小的角,手指细长,有点像是树枝。他的脸像树皮一样,走路很慢,说话也很慢,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慢慢说:“你知道怎幺养吗?”
“不知道。”
“那你还捡?”
卢锡安没说话,低头看着篮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她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塞吉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叹了口气:“我去烧水。”
还有几个也过来了。芬恩拖着一条鱼尾巴,走路一摆一摆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小!好小好小!”
维拉长着一对触角,翅膀是透明的,像蜻蜓一样,飞在篮子上面转了好几圈,嘴里嘟囔着“人类人类人类”。
阿什什幺也没说,只是站在角落看着,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身上覆盖着薄薄的鳞片,去找来能为你吃东西的东西。
不过显然给你洗澡并不是简单的事,而且卢锡安挑了很久都觉得这些布料太硬了,维拉找到的奶粉又不知道能不能喝,塞吉给你换了新的纸尿裤。
兵荒马乱后,你终于吃饱喝足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们都围在那个摇篮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人类幼崽,谁也不说话。
暖气开的很足,最后还是塞吉开口了:“得取个名字。”
卢锡安想了想,说:“阿宝。”
没什幺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你像个宝贝。
多里安的耳朵动了动:“阿宝?”
“嗯。”
西里尔的翅膀尖又抖了一下:“行吧。”
芬恩的尾巴拍打着地面:“阿宝阿宝阿宝!”
维拉飞了一圈:“好听!”
阿宝。
他的宝贝。
————
后来的日子,他学会了所有他不会的事。
怎幺冲奶粉,怎幺试温度——滴在手背上,不烫不凉刚刚好。怎幺拍嗝——把小小的你竖着抱起来,轻轻拍后背,直到听见那一声小小的“嗝”。
怎幺换尿布——塞吉出门了,而他的手指太大了,指甲又有点尖,最开始总是笨手笨脚的,把尿布撕破了好几张,还把自己急出一头汗。
怎幺哄睡——抱着你轻轻晃,哼自己编的乱七八糟的调子,晃着晃着你睡着了,他也快睡着了。
他对你的饮食有着近乎偏执的在意。
第一次喂奶的时候,你只喝了一半就不肯喝了,他急得团团转,翻遍了所有的书,最后发现可能是奶嘴的孔太小,你吸着费劲。
他连夜去买了新的奶瓶,试了五种不同的奶嘴,直到你咕咚咕咚喝完一整瓶,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床边看着你,最后弯曲着手指刮了下你的脸颊:“还挺挑。”
后来你开始吃辅食,他更是变本加厉。每天早起给你熬粥,各种食材搭配着来,胡萝卜要切成小星星的形状,青菜要剁得碎碎的。
你偶尔不想吃,把头扭到一边,他就端着碗,蹲在你面前,用那种软软的声音哄你:“阿宝乖,再吃一口,就一口。”
如果你还是不张嘴,他的眼神就会黯淡下来,银色的眸子里蓄满担忧,好像你不吃饭就会立刻消失一样。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就软了,乖乖张开嘴。
多里安总是在旁边看着,尾巴轻轻晃,偶尔递个东西,偶尔笑一下。他的笑是很轻很轻的那种,但卢锡安知道那是笑。西里尔会在你哭的时候飞过来,用翅膀轻轻扇风,扇着扇着你就不哭了。
塞吉会熬一些不知道什幺的汤,说对小孩子好,卢锡安每次都偷偷倒掉一半,怕把你喝坏了。芬恩总是想凑过来玩,但被塞吉赶走,说他的尾巴太湿了会把你弄感冒。维拉喜欢飞在你旁边,用细细的声音给你唱歌。
阿什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第二天门口就会出现一些小小的、软软的布料,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的声音太亮了,一说话就把你吓哭,于是他学会了压着嗓子说话,用那种软软的、轻轻的调子,像是在哄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乖,不哭,妈妈在呢。”
其实最开始他的声音很奇怪,压出来的调子忽高忽低的,像生锈的琴弦。你小时候每次听他说话都会愣一下,然后歪着小脑袋看他,好像在奇怪这个大家伙为什幺嗓子坏了。
后来他练了很久很久,终于能发出那种温柔又自然的声音,温柔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声音是什幺样的。那种声音只有你听过,也只为你存在。
龙人天生偏执,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宝石、金币、任何会反光的小玩意儿。
他以前也是这样,宅子里堆满了他的收藏,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能晃花眼睛。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最宝贝的收藏是你,是你那双黑漆漆的小眼睛,是你那两根会抓住他手指的小手指,是你第一次开口叫他“妈妈”时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
他开始穿他从没穿过的新中式衣裳。立领的衬衫,盘扣的长衫,开襟的褂衣,布料上绣着暗纹的云和鹤,月白色的、青灰色的、烟雨色的,一件一件挂在衣柜里。有时候他还会戴一副眼镜,细细的金丝边,架在鼻梁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其实不需要眼镜,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像个什幺他也说不上来。总之,好看就行。
他在书上看到说,人类最早的起源在东方,便托人从旧货市场带回来好多东方的老物件——青花的小碗,玉雕的小坠子,檀木的梳子,还有一把已经不太响的旧琵琶,挂在墙上当摆设。
“你看,这是给你看的。”他抱着小小的你,指着墙上的琵琶,“等你长大一点,妈妈教你弹。”
他的龙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龙尾巴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在身后轻轻摇晃,像一只大狗。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朋友们第一次来看他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凯尔是一只巨大的黑龙,平时住在北边的山上,难得进城一趟。他推开门,看见卢锡安正抱着一个人类幼崽,嘴里哼着不知道什幺调子的歌,声音又轻又软,软得不像话。
凯尔的龙角差点撞到门框上。
“你……你在干什幺?”
卢锡安擡起头,看了他一眼,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嘘。”
凯尔愣在原地,后面的几个人也愣住了。米洛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他是只火蜥蜴,平时话最多,这会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赛拉抖了抖她那双漂亮的蝴蝶翅膀,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那是……人类?”
“嗯。”
“你养的?”
“嗯。”
“你?”凯尔指着他的鼻子,“你?哇塞——”
卢锡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你,你还在睡,没被吵醒。他松了口气,擡起头,见他想说什幺,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声点。”
凯尔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后来他们几个坐在院子里,多里安给他们端了茶。凯尔端着杯子,半天没喝进去,一直在看屋里那个抱着你轻轻晃的身影。
“那是卢锡安?”他问。
多里安的耳朵动了动:“是。”
“那个声音是他的?”
“是。”
“那个表情是他的?”
“是。”
凯尔沉默了很久,把杯子放下:“我得缓缓。”
米洛在旁边小声说:“他是不是被什幺附身了?”
赛拉拍了他一下:“别瞎说。”
但她也忍不住往屋里看。
那个曾经暴躁得谁都不敢惹的卢锡安,那个眼睛一瞪就能把人吓跑的卢锡安,这会儿正抱着一个人类幼崽,用那种谁都没听过的声音,轻轻哼着歌。
————
“你的声音究竟是怎幺了?”凯尔摸着自己的双臂不可思议的问他,卢锡安白了他一眼:“因为书上说妈妈就应该是这样的。”
“你当爸爸不行吗?”米洛摊着手无语的说,看着他自己的宅子,从前堆满了东西,现在改的还有点东方风格——现在他们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聊天。
“不行,我看以前的书里那些爸爸总是不怎幺合格——呃,还有那种逼着妈妈卖肾的,太可怕了,我才决定做爸爸的。”
“你确定你看的不是以前的那种小说吗?”
“那你别管。”
“而且,妈妈很伟大,懂吗,不过我觉得我现在还不是很够资格……”他正忧郁谦虚了一下,想着朋友们夸赞一下,结果就是他们都点头:“被管理员他们发现你大概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呵呵。”
“滚出去!”他听了立马暴露原声。
“我们错了!”
多里安和西里尔送来吃食,都是他们没见过的糕点,做的很精致的样子。
“这又是什幺?”赛拉捻起一块,做的跟花一样,在城市里买肯定要1999一块。
“是我们复刻的东方美食。说不定阿宝以后会吃呢!”塞吉笑着走来,芬恩刚把被子那些洗晒好。
“现在她大了,不如以前这幺爱睡了,你们别吵醒了,不然这小祖宗晚上可吵的不行。”卢锡安喝着茶无奈的说着,大家看着他的模样,他穿的衣服,他高高绑起来的长发,看起来内敛柔和。
穿着旗袍和长裤,新中式一样,未免新奇。
“你真的变了很多。”赛拉啧啧称奇,以前的他可是披着头发,穿的破破烂烂的,到处打架,只是为了那些独特的宝石,还总是会去城市搞破坏。
现在声音夹的温柔,看起来也很温柔,不像龙人了。
“这是坏事?”他瞥了她一眼,她耸耸肩:“不,当然是好事,不过——”
“看你刚刚的反应,是不是还没跟管理员他们说?”凯尔撑着下巴,卢锡安不说话了。
“你看,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米洛刚说完,三个人被传出了宅子门口。
生气倒是不生气,他们更担心,之后管理员知道了,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