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你都收到了吧,柯教授。”安云雨先开口。他的语气像在聊天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柯柏臣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紧一分就要断。
“玲玲什幺都不知道——”安云雨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手指捏着杯沿,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滑过,“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你是她的教授、她的男朋友,我是她哥哥,这样就够了。”
“你监视她?”柯柏臣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意,像火山下面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
“那是我保护她。”安云雨纠正道。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从她出生那天起,我就在保护她。父母走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是我一手把她带大的。你呢?”
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刺眼。
“你认识她才多久?一年?两年?一个连自己是什幺东西都搞不清楚的怪物,凭什幺觉得你能照顾好她?”
柯柏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很浅,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他盯着安云雨的脸,目光像一把刀,从安云雨的眉心划到下巴。
“你以为我会怕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活的时间比你长得多,见过的东西也比你多得多。杀了你,对我来说不是什幺难事。”
安云雨的笑容没有变,死亡对他来说不可怕。
失去你才可怕。
但眼底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你也确实有能力做到。但有一件事你做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你的歌声从那边飘出来,是你最近总哼的那首情歌,放了原唱调子也跑得厉害,但你唱得很开心。
“你杀不了我对她的影响。你杀不了‘哥哥’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的分量。你动我一根手指,她就会恨你一辈子。你能承受这个吗?”
柯柏臣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安云雨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你刚洗好的水果,葡萄还挂着水珠,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那是安云雨切给你的,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但每只都不一样。
“她会恨你一辈子。”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你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你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调子找回来了几句,然后又跑偏了。
“所以你看,”安云雨靠回沙发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节奏恢复了,“我们谁也动不了谁。你有你的优势,我有我的筹码。不如就这样——各退一步,维持现状。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管,但她每天必须回家。你可以在她的世界里存在,但我的位置,你永远取代不了。”
柯柏臣看了他很久。
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幺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风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他的手指攥成拳又松开,指节上的白色褪去又泛上来。
最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下颌线的那个角度变了一点点,但安云雨看见了。
安云雨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但眼底依然没有温度。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起苹果来。
刀锋划过果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嘶——嘶——嘶——一条完整的果皮从他手指间垂下来,落进垃圾桶,连成一根没有断过的长条。
“吃水果,”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刀尖朝外,手柄朝柯柏臣的方向,“既然我们都想让玲开心,那就——合作愉快?”
柯柏臣没有接那个苹果。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安云雨。窗外是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棋盘上的棋子被谁随手摆上去的。你的歌声从厨房飘出来,带着肥皂泡的轻盈,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破了个音,你自己笑了两声,又继续唱下一首。
“她不是你的藏品。”柯柏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上印出一小片雾气,“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安云雨把苹果放在茶几上,也站起来,走到柯柏臣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窗帘上,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所以我才没有把你从她的世界里抹掉。”
厨房的水声停了。
你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你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安云雨站在窗边,手指间捏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柯柏臣站在另一侧,背对着你,看着窗外。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远的距离,远到中间还能站下两个人。
还挺忧郁的。
这两人干啥呢?
茶几上摆着几块切好的梨。梨皮被削得很薄,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聊什幺呢?”你擦着手走过去,自然地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块梨塞进嘴里。梨很甜,汁水在你牙齿间迸开。
“随便聊聊,”安云雨转过身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你,“柯教授人不错,你们可以继续交往。”
你愣了一下,然后你开心地笑了:“真的吗?哥你同意了?”
“嗯。”安云雨揉了揉你的头发。他的手指穿过你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你小时候。他的掌心贴着你的头顶,温度刚刚好,“他通过了哥哥的考验。”
你欢呼一声,扑过去搂住柯柏臣的胳膊。你的脸贴在他上臂上,感觉他的肌肉在你碰到的瞬间绷紧了,然后又慢慢松开。
“听到了吗?我哥说你可以!”
柯柏臣低头看你。他的眼神里有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暗涌,像潮水,像有什幺东西在他眼底沉下去又浮上来。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擡手把你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蹭过你的耳廓,指腹干燥微凉,在你耳后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安云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他的目光从柯柏臣的手上移到你的脸上,又从你的脸上移到柯柏臣的侧脸上,最后落回你搂着他胳膊的那双手上。
你靠在柯柏臣肩膀上,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一个这幺好的哥哥,又有一个这幺好的男朋友,人生还有什幺不满足的呢?
“时间不早了,”安云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玲玲,明天还有课,让柯教授早点回去休息吧。”
“哦——”
你有些不舍地站起来。
你拉着柯柏臣的手走到门口,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你的指尖蹭着他指节上的薄茧。
他换鞋的时候你从背后抱住他。你的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感觉他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他的背脊很直,肩膀很宽,你整个人缩在他背后的时候能被完全挡住。
“下周见,男朋友~”你说。
他直起身,转过身来看了你一眼。他的目光很深,深得你有一瞬间觉得他好像想说什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尖抵在牙齿后面,像有什幺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他只是低头亲了亲你的额头。
嘴唇贴上来的地方是眉心,温热的,停留了大概三秒。他退开的时候呼吸拂过你的睫毛。
“下周见。”
门关上了。
你转身往回走。安云雨正站在客厅里收拾茶几,他把果皮收进垃圾桶,把碟子摞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看见你就笑了。
“快去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哥你最好了!”
你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感觉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一点须后水的味道。然后你蹦蹦跳跳地跑向浴室,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浴室的门被你带上了,里面传来水声。
安云雨站在原地。
他伸手摸了摸被你亲过的地方。他的手指在脸颊上停了几秒,指腹慢慢摩挲过那块皮肤,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他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柯柏臣的身影刚刚走出单元门。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花坛的矮墙上。他停了一瞬,像是感觉到了什幺,擡头往上看。
安云雨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那个人。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和刚才送你出门时一模一样。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
一个冰冷如霜,一个深不见底。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幺——这场无声的战争没有终点,只有永恒的制衡。而夹在中间的你,什幺都不需要知道。
最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夜色里。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在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安云雨拿着吹风机在沙发上等你。
“过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把吹风机举起来晃了晃,“头发不吹干会头疼。”
“吹头发烦死了…”但是长头发又好看。
你噘嘴,乖乖坐过去。他在你身后盘腿坐好,把吹风机插上电,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对着你的头发吹。
他的手指穿过你的发丝。动作轻柔而熟练,一缕一缕地分开,从发根吹到发尾。热风呼呼地响,你舒服得眯起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扶住你的后脑勺,让你靠在他肩膀上。你的头发散在他的T恤上,湿漉漉的一片,他不在意。
“困了?”他的声音在你头顶响起,被吹风机的嗡嗡声盖掉了一半。
“嗯……”你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越来越重,手指时不时划过你头皮,好舒服。
他关掉吹风机。安静突然笼罩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你均匀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你。
你已经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浅很轻。你的手搭在他腿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上还有新做的美甲。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让你靠在他肩膀上。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没开,茶几上你吃剩的梨已经开始氧化变黄了。你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碎发贴在他脖子侧面,凉凉的。
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你的发顶。他没有亲下去,只是停在那里,呼吸拂过你的头发,发出很轻很轻的气息声。
你什幺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哥哥在给你吹头发。你只知道男朋友刚刚亲了你的额头。你只知道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