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糟粕

重新回到柴房时,明月将男人轻轻放下。

自始至终,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黏稠的死寂。

仿佛只要有一丁点火星,就能将尴尬点燃。

裴云祈靠在草堆里,呼吸依旧带着几分未平复的粗重。

他微微偏过头,半张脸隐没在幽暗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半晌,男人才开口:   “今晚之事,不许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权当……什幺都没发生过。”

“嗯,我明白。”   明月颔首,语气没有什幺波澜,像在回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吩咐。

裴云祈喉结滚了滚,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索性闭上了眼,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两日,一切如常。

然而,只有裴云祈自己清楚,万灵丹不愧是逍遥子的秘宝,确实是罕见的生骨融血之灵药。

仅仅四天,受损的经脉便已隐隐愈合。

不仅深可见骨的外伤迅速结痂,他甚至已经可以自如地活动手脚。

按照这种惊人的恢复速度,至多再有五六日,他的内力便能恢复个八九成。

不过眼下正处在风口浪尖,必须谨慎行事,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至于那个丫鬟?

自然也是不能说的。

这日午后,明月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

除了惯常提着的食盒外,她的怀里还宝贝似地揣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物什。

“世子,今日给您带了些软烂的肉粥。”

明月将吃食摆好,随后有些局促地将怀里的布包解开,露出里面几册书页泛黄的旧书。

封皮粗糙,边角磨得发毛,隐约可见些大字与插图。

“您整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身上又有伤动弹不得,想必心中烦闷。我…我去外头跑腿时,顺道买了几本话本子,给您解解闷。”

说到这里,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衣角,眸中闪过一丝忐忑。

她平日里只做些粗活,哪里懂那些世家公子们爱看什幺诗词歌赋、兵法策论?

只能凭着自己的喜好,在书摊上挑了这几本。

如今拿给眼前这位名满京城的才子看,似乎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我也不知道您爱不爱看这些…”

她声音小了下去,“若、若是您不喜欢,尽管告诉我,我明日再去书肆,替您寻些正经的诗书典籍来。”

裴云祈靠在墙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几册书的封皮。

……

只粗粗扫了一眼…

这都是些什幺不入流的市井糟粕?

也就只有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无知妇孺,才会把这种荒诞不经、满是插图的山野奇闻、志怪神话当成宝贝。

这丑丫鬟,自己没念过几天书,倒还想拿这些破烂玩意儿来糊弄他。

若是换作从前,这种污人眼球的杂书,都进不了侯府的书房。

可是,纵然心底鄙夷万分,裴云祈面上的神情却未变分毫。

他压下心中不屑,淡淡开口:

“多谢,这些书…我很喜欢。”

一句轻飘飘的假话,便将明月眼底的忐忑抚平,连带着眉眼都舒展了几分。

明月一边将食盒往前推了推,一边满含希冀地询问道:

“对了,世子,您的伤可好些了?那灵药您也服下好几日了,身上可曾恢复了些力气?”

听着她关切的询问,裴云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敷衍着:

“好是好些了,不似前几日那般痛不欲生。只是…”

“我这四肢经脉尽断,伤及根本,岂是几服药就能立刻见效的。如今,依旧是使不上半分力气,犹如废人。”男人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苦涩无奈的叹息。

说话间,还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审视着眼前的女人,留意她是否起疑。

“怎幺会这样?”

明月急切地向前,“那药不是说有奇效吗?是不是药不对症?要不…要不我再去外头给您请个大夫来瞧瞧吧!万一耽误了您的伤势…”

“不用!”男人声音急厉的打断。

看着眼前这个啰嗦又多事的蠢女人,裴云祈心中生出一股不耐的烦躁。

这女人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差点破功的戾气压了下去,语气严肃。

“你不必白费力气,更不可擅作主张去请什幺大夫。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

“眼下瑞王府盯得紧,你若去请大夫,只会打草惊蛇,惹来杀身之祸。此事休要再提,明白了吗?”

明月被他眼底的寒意慑住,轻轻点了点头:“……嗯,我记下了。”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冷凝。

明月垂下眼睫,默默端起碗,拿汤匙搅了搅温热的肉粥。

裴云祈看着她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反而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恼。

他方才反应太大了。若是惹得这丫鬟起了疑心,或是干脆撒手不管,他这出“瞒天过海”的戏还怎幺唱下去?

“我并非责怪你。”男人放缓了语调,耐心解释道,“你若为我涉险,反倒会连累你我丢了性命。”

这番话半真半假,倒也合情合理。

“我明白。”明月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误了世子的大事。您先用膳吧。”

他的身体已恢复行动能力,可为了装出那副经脉尽断、瘫软无力的模样,他不得不刻意卸去全身的力气,强行压抑着想要自行进食的本能。

装废人,竟比真的废人还要耗费心神。

一口接着一口,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裴云祈半阖着眼,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明月那拿着汤匙的手上。

那双手十指纤长,却因常年劳作生了一层粗糙的薄茧,少了几分女儿家的细腻娇软,实在算不得柔美。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这几日竟将他照顾得细致入微、妥帖至极。

一碗粥很快见底。

明月替他拭去唇角的汤汁,正欲收拾碗筷离开,裴云祈的视线却落在了那几本旧书上。

“既然买了,便念给我听听吧。”

明月动作一顿,错愕地擡头:“念…念给您听?”

“怎幺?”

裴云祈挑眉,理直气壮地看向她:“我双手皆废,连书页都翻不开,难道要我用眼睛瞪着它,等它自己翻页不成?”

明月被他这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本粗糙的市井话本,又看了看眼前清冷矜贵的世子,脸颊不自觉地浮起一抹赧然。

“这…我…,我怕污了世子的耳朵…”

“无妨,权当解乏。”裴云祈闭上眼,靠回墙壁上,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明月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最上面的一册。

翻开泛黄的书页,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念道:“《狐妖报恩记》…第一回,落魄书生夜宿破庙,白面狐仙自荐枕席…”

刚念完这句,明月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书摊老板不让翻看,她见封皮有趣便买了,哪成想里面竟是这种艳情志怪的东西!

裴云祈听着那荒诞的名字,嘴角微抽。果然是市井糟粕!

他堂堂定北侯世子,往日读的皆是兵法策论,如今竟沦落到听一个丫鬟念什幺狐仙报恩?

“念。”

明月咬了咬唇,只能强忍着羞耻往下读。

“书生见那女子眉眼含春,步履……步履什幺娜……”

她认字不多,大都是以前做活时躲在书塾窗外偷听来的,遇到稍显复杂的词汇便卡了壳。

“袅娜。”

裴云祈闭着眼冷面纠正,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戏谑,“这幺简单的字都不识,你看什幺话本?”

“……”明月被噎了一下,小声咕哝,“本来也就是买来图个乐子的。”

她磕磕绊绊地继续往下念,遇到生字便停顿,裴云祈连眼皮都不擡便顺口接上。

一个念得毫无章法,一个纠正得毫不留情。

不知不觉间,屋内阴冷的气息,似乎被这荒唐的话本和两人一来一回的低语冲散了不少。

“…那狐仙褪去罗衫,露出雪白…雪白的…”念到此处,明月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活念不下去了。

裴云祈等了半晌没听到下文,睁开眼,便看到平日里平静如水的丑丫鬟,此刻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着一层粉色。

不知怎的,裴云祈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两日净房里的那一幕。

那夜,她也是这般手忙脚乱,指尖无意间擦过……

“行了,别念了。乱七八糟的。”

男人倏地移开视线,透着几分掩饰太平的狼狈。

明月如蒙大赦,“啪”地一声合上书页,像丢烫手山芋一样塞回布包里。

“世子先歇着,我,我改日送些其他书来!”

说完,提着食盒落荒而逃。

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裴云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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