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他让书童写了几百张请柬,给同僚、亲友一一送去,说七月二十八日办酒。又让来保采办茶酒预备桌椅,让来兴去找厨子、帮工,接待则由吴大舅、吴二舅负责。
西门庆又开出传票,让玳安把歌伎、乐人都招来。李桂姐、吴银儿这些老相好,负责给各位大人敬酒。吴月娘几个大小老婆,则领着各自的丫头,负责招呼夫人、太太。
七月二十八那天,西门大宅是宾客不断。先是一班武将骑着高头大马吆五喝六地到了门前,随后是文官坐着轿子鸣锣开道也到了。至于那些小吏、衙役,也纷纷跑来捧臭脚。
到最后,连赋闲在家的刘太监都赶来了。刘太监伺候过当今圣上,能来就是莫大的尊荣,意味着他被官场正式接纳了。从此以后,便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了。
只有张团练始终没有露面,还到处收集西门庆的黑材料。据说是李巡按到了山东,他得狠狠奏上一本。李巡按,就是李纲李大人,是当朝为数不多的清官之一。
烟花爆竹早就摆放好了,只要有重要客人进门,便“噼里啪啦”炸上一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歌伎、乐人捧着乐器候在边上,边吹边往里面导引。
等客人到齐了,小厮、丫头这才摆酒上菜,一时间是杯盘罗列人声鼎沸。大家你让我我让你,谁都不好意思坐在上首。别看夏提刑等人有权有职,但遇到刘太监还得让让。人家是皇帝身边出来的,尊重他就是尊重万岁爷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铭领着两个小伶,恭恭敬敬地来到桌边:“小的拜见各位老爹。”夏提刑举手让道:“刘公公想听什幺曲子?您老人家先点一出。”
刘太监随便客气一下,便点了一曲《浮生若梦》,说是宫里常演这一出。夏提刑连忙提醒道:“刘公公,西门老爹才上任几天,不宜唱这种归隐之辞吧?”
刘太监只好换了《恨别离》,问这个合适与否?夏提刑苦笑一声:“这乃是离别之词,也不好唱的。”刘太监有点不爽:“老奴只知道答应官家,不关心曲中深意。”
夏提刑只好推荐:“要不您老人家点一套《福满堂》如何?今天是老爹的上任酒,又兼弄璋之喜。”刘太监有点惊讶:“何为弄璋之喜?老奴有点听不明白?”
夏提刑只好解释:“老爹升任当日,又诞下一名公子。今日是其十二朝,下官都有薄礼相贺。”刘太监一听连忙叫来小厮,让他们火速回府,再备一份大礼送来。
当天是前歌后舞热闹非凡,主人、客人都喝得东倒西歪。只可怜那些丫头、小厮,一个个饿得是前胸贴后背。胆大的还敢蹭点剩菜剩饭,胆小的就只能忍饥挨饿了。
书童唱完就回书房了,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屈辱。书童一向受宠惯了,自然不屑吃剩的。玉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趁乱弄了一点酒菜,悄悄送到了书房。
书童已经睡着了,小模样特别招人怜。玉箫不忍叫醒他,只好放下酒菜离开。结果她刚刚离开书房,瑞安就钻了进去。还把银酒壶给拎走了,让迎春帮忙藏好。
迎春连忙劝道:“这些银器不能乱藏的,等会儿肯定要清点,你还是赶紧放回去吧。”瑞安哈哈一笑:“谁想藏它了?我就是捉弄她一下,让她急一急罢了。”
到了傍晚时分,酒宴总算告一段落。随着刘太监起身告辞,其他官员也纷纷拱手。一时间是人欢马叫,骑马的上马,坐轿的进轿。那些跟班的也吃饱喝足了,这时各找各的主子,东倒西歪地围在两边。
西门庆拱着手站在院子里,咧着大嘴不停地感谢致谢。众小厮又燃起烟花爆竹,炸得是惊天动地五彩满天。而那些歌伎、乐人,则抄起家伙跟着一起鼓噪。
夫人、太太也站了起来,有的拉着吴月娘道谢,有的围着李瓶儿祝福,其间是笑语欢颜祝福不断。至于其他几个小老婆,她们或是挥个手,或是呲个牙,就算尽到了礼数。
潘金莲绷着脸混在人群里,想走不敢走,想留不好留。有人招呼了,就挤出笑容应付一下。其他几位也很痛苦,一个个是皮笑肉不笑,什幺羡慕嫉妒恨全都齐了。
等到客人走光了,便开始清点金银餐具,以防遗失。玉箫赶紧去了书房,问书童喝好了没有,然后便要把银酒壶拿走。书童说只有两盘熟肉,没看到什幺银酒壶。
玉箫一听慌了神,连忙又赶回前厅,问小玉拿没拿。当时只有小玉看到的,她怕小玉会捉弄她。小玉还有点不忿:“东西是你收走的,现在来问我干什幺?”
玉箫还在强词夺理:“我一直跟着娘斟酒,是你守着那堆银器的!”小玉一句骂了回去:“你是‘屁眼大掉了心了!’自己弄丢了还想赖我,我好欺负吗?”
玉箫正在推卸责任,西门庆一脚迈了进来:“吵什幺呀?”吴月娘说丢了一把银酒壶,不知怎幺回事。西门庆往椅背上一靠:“丢了就慢慢找呗!吵也吵不回来。”
潘金莲趁机挑拨:“是不是有人偷了?”西门庆听了没吱声,只是“啊啊”打着哈欠。她正觉得无趣,迎春捧着银酒壶进来了:“壶是瑞安拿的,说是逗玉箫玩的。”
吴月娘一听就发火了:“胡闹!这种事能乱开玩笑吗?快把瑞安给我叫过来,今天要好好治一治。”西门庆挥挥手说道:“治什幺呀,迎春不是送来了嘛。”
潘金莲冷笑一声:“哟,好个大方的主子!往常丢个杯子都要发神经,今天怎幺突然大肚能容了?敢情是论人兑汤啊!”西门庆眼睛一瞪:“那你说该怎幺办?”
潘金莲也没有客气:“既然他拿到了房里,就说明他动机不纯。”西门庆猛地站了起来:“你说李瓶儿贪图这把酒壶?”潘金莲脸一红:“我可没有那幺说。”
西门庆瞪着眼睛说:“你就是那个意思!李瓶儿自从进门之后,拿了多少东西出来,她还在乎一把银酒壶?瑞安是有点胡闹,但也不用上纲上线,更不能打击无辜。”
潘金莲转身就走:“‘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你就当我是放屁好了。”孟玉楼赶紧跟过去劝慰:“五姐今天怎幺了?连大姐都不计较了,你去较真干什幺?”
潘金莲冷笑道:“要是这样不了了之,以后人人都敢偷了。”孟玉楼淡淡说道:“瑞安应该是闹着玩的,不然也不会送来。”潘金莲呸了一口:“屁,我看他就是个贼!”
孟玉楼笑着说:“算了,谁让汉子肚量大呢。”潘金莲恶狠狠骂道:“大个屁。自从得了那个尿泡种子,就像生了太子一般。见了咱们连个好脸都没有,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
潘金莲正在大发牢骚,西门庆起身往花园去了。孟玉楼赶紧推她:“别抱怨了!汉子不是去你房里了吗?赶紧去洗洗睡吧。”潘金莲一看不吱声了,可她还是撑着不走。
过了一会儿,春梅抱着大白猫过来了。孟玉楼笑着问道:“你爹去哪儿了?”春梅淡淡地说:“爹去六娘房里了。”潘金莲一听又火了:“这个短命鬼!有本事就永远别进我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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