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会在某一天彻底枯萎掉。
最后,我收拾了行李去广州。因为临行前一晚,他站在我的床边,用那种极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低声说:“去吧,我陪你。”
只要有他在,刀山火海我都敢去,更何况只是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
岭南的气候潮湿而闷热,满校园都是参天的古榕树和落了一地的紫荆花瓣。阿兄没有食言,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彻底收敛了神仙的架势,像个最普通的校外男友一样陪着我。
我很平淡地过着每一天,只是偶尔运气好得出奇。
去食堂排队,我想吃的菜永远刚好剩最后一份;期末考前随手翻的两页书,必然会考到;同学熬夜看世界杯,赌球时我随口猜的比分,从来没错过,后来决赛还爆了大冷门,我一时冲动买的球队赢了,变成了个小富婆,基本下半辈子吃喝无忧了。
同宿舍的女生都开玩笑说我是“锦鲤转世”。我沉溺在这样的幸福里,甚至愚蠢地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在红尘里蹉跎下去,直到白头。
直到大二那年,我选修了一门《岭南民俗与宗教学》。上课铃响后,走上讲台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教授。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身的那一瞬间,整个喧闹的教室突然安静了半秒。
该怎幺形容他呢?他英俊得非常扎眼,但跟阿兄那种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冷冽不同,秦教授身上有一种极具亲和力的儒雅与温润。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微的笑纹,让人莫名地想要亲近。
最诡异的是,看着他,我心里竟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股酸涩。
而且,他对我也有些好得过头了。第一次点名,他念到“秦玉桐”时,特意停顿了一下,隔着大半个教室,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说我的名字很好听,和他家小乖名字一样。
众所周知大学老师很爱课上讲点题外话,我就听过诸如“我当初结婚时没要彩礼”“我儿子今年在国外留学”“我为我爱人来到这座城市”“学校的行政拽得很”“现在的学生啊……跟我们那会”之类的。但这位秦教授很神秘,我有次见院长都对他毕恭毕敬,不过对我们很和气。
后来期末交论文,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不仅耐心地帮我逐字逐句地修改,还敏锐地看出我没吃早饭,递给我一盒温热的牛奶。我见他桌上有张照片,是一个小男孩抱着只漂亮的红色小狗,他告诉我这是他的狐狸,叫小乖,只不过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我听说过狐狸很难养,它们野性难驯,不亲人,还记仇,但在秦教授嘴里,他的狐狸却仿佛是个天使。临走前他还嘱咐我好好吃饭,别挑食,有任何事都可以联系他,像个可靠的长辈。
那天傍晚,我捧着那盒牛奶回到公寓,兴奋地跟阿兄念叨:“阿兄,我们学校那个秦教授真的太好了,而且他也姓秦,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阿兄当时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玩手机。他最近迷上了这种曾经不屑的电子产品,夕阳的余晖把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极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回应我,静静地看着我手里的牛奶盒,半晌,才极轻缓地说:“他待你,自然是极好的。”
他的声音转瞬就消散在广州微凉的晚风里。我当时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根本没有察觉到他语气的异样。
第二天清晨醒来,公寓里空荡荡的。
没有他的气息,没有他的衣服,连他平时爱看的那几本书都不见了。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在这个空间里存在过一样。
我疯了似的在学校里找他,在每一个我们走过的街角大喊他的名字。可这一次,无论我怎幺哭,怎幺在心里祈祷,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
失去了他,我的生活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色彩。去食堂打翻了盘子,出门踩进水坑,连最简单的专业课测试都考得一团糟。
我终于明白,他走了。
浑浑噩噩地熬到国庆假期,我回了家。
我爸妈搬到新小区之后,那个老院子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铁门上生了锈,院子里那棵巨大的紫桐树已经开始落叶,满地都是枯黄的叶片,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裂声。
我依旧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没有用凡人的幻相,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白衣胜雪,墨发如瀑,正姿态闲散地倚在粗壮的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片落叶。听到动静,他微微偏过头,那张玉色面具对着我。
“你为什幺丢下我?!”我冲过去质问,“你明明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这个骗子!”
他轻叹了一声,从树上飘然落在我面前。手擡了擡,似乎想擦掉我的眼泪,但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
“玉桐,你长大了。”
我说不要长大!我只要你!是因为那个秦教授对不?你说他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让我去还债,可我根本不想要!我只要你!
狂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小院里打着旋。树枝在风中狂乱地摇曳,发出悲戚的呜咽声。他静静地看着我,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痛的神色。他握住我的手腕,一点点把我的手指掰开。
“他不是欠你的债,玉桐。他,才是你这一世的正缘。”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秋风吹过,冷得我瑟瑟发抖。
“什幺正缘……我不认!”我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的正缘是你!我只认你!”
“胡闹。”他低喝了一声,周身的白光微微闪烁,显得有些急躁和无力,“仙凡有别,我不过是守着你渡劫的看路人。而他,是能陪你在这红尘里生老病死、白头偕老的人。你若执意与我纠缠,不仅会耗尽你的凡胎气运,更会彻底打乱你的命盘。”
“听话,玉桐。”他声音低低的,“回去。如果你这一世错过了他,你的命格将彻底崩毁,下一世……你将面临无比坎坷的命运,千灾百难,万劫不复。我护不住你下一世了,你明白吗?”
我说不明白,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哭泣,天空在那一刻忽然暗了下来,阴风阵阵,好似要下雨,我还是不动,他平时没什幺情绪波动,只会在被我弄生气才更像个人。
他蹲下来把我抱在怀里,说我好傻。
果然是个小孩,唾手可及的地位和财富都不要,以后老了,父母和他都走了,谁会陪着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