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嵌着几盏矩形的灯,她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几秒,意识像退潮后的海滩,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然后浑身的酸疼像同时涌上来的潮水,她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到手背上一阵细微的牵扯,一根透明的管子从那里伸出来,连着床头的输液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触底的那一刻,她心底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输液器发出极细微的滴答声,像时间在匀速流淌。
她忽然意识到什幺,想要坐起身来,手撑在身侧的床垫上,像一棵刚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植物,正努力够向水面。
“哥哥...”她艰难开口,却不知道在对着谁说话。
他不在这里,所以她得去找他。
病房门被推开了。
方柏言提着保温瓶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她正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背,输液管悬在半空晃荡着。
“你醒了?快躺下...”方柏言快步走过来,想按住她的肩膀。
“贺旭翎呢?”她问。
如果她活下来了,哥哥就一定没事,林壹抱着这样的心态。
对面的人却还不说话。
他站在那里,堵在林壹面前。
她忽然觉得心脏被攥了一下。
“让开。”她的嘴唇有点颤抖。
“我说让开...”声音开始抖了,手已经伸向了手背上的针头,指尖按在医用胶带边缘,用力一扯。
“不是...方柏言伸手想拦她,她已经转身冲出了病房门。“你伤还没好...”
输液管在她身后甩出一道弧线,针尖从手背上脱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丝极细的血珠,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赤着脚踩在走廊冰冷的瓷砖上,视线模糊成一片。
林壹跑出不过三四步,就撞上了人。
一只手稳住了她的手臂,力度不重。
“壹壹?”
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颤抖着擡起头。
仿佛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是一场幻觉,林壹松开手,却又颤抖着抓住了他的衣角。
当世界从浓烟里重新吐出轮廓,林壹的视线还留在梦里方才那片坍缩的虚空里。
在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死之前,心先于脑认出了他。
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已经不是庆幸自己的生命免遭遇难,而是哥哥...好好的活下来了。
这就行了不是吗?
这就行了。
幸好...
那种感觉莽撞地撞开胸腔,像第一次学会游泳的人浮出水面,剧烈,贪婪,不计后果。
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壹感觉他的指腹轻轻抹了一下那道正在往下滑的泪痕。
他在说:"没事了,壹壹。"
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呜呜...”
手臂像树根一样紧紧缠住他的腰,脸埋在贺旭翎的胸口,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肋骨里。
“笨蛋...”
声音从他胸口的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含混不清,带着鼻涕和眼泪一起蹭在他的病号服上。
“笨蛋...”
你不怕死吗?
梦里的哥哥不着急回答,人有两次死亡,一次是停止呼吸,但我从未告诉你吗?第二次就是失去你。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末日没有来。
或者说末日来了,她也不会再怕了。
贺旭翎没让她说完。
手伸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颤抖,十指扣紧的瞬间林壹尽力感觉他的脉搏。
她抹眼泪的动作带着一股子蛮横,手背狠狠蹭过脸颊,把泪痕擦得乱七八糟。
可眼泪还是那幺不听话,刚擦完又涌出来,糊住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眨一眨就往下坠。
女孩气鼓鼓地瞪着他,整张脸都红扑扑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还要龇牙的小猫。
"以后你再这幺蠢.."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哑又凶,"我就永远不理你了。"
贺旭翎眼里漫上一点笑意,他没有急着说话,轻轻环住她。
哥哥一定吧知道她说的假话,林壹总是有很多借口让哥哥生气,可是她的眼泪,她的哽咽,她的害怕都是这段感情的答案,不是吗?
“你笑什幺!”她更气了,擡手要打他,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藤蔓一样的手臂又挂了上去。
他擡手,拇指轻轻抹了一下她眼角,指腹上的茧蹭过她微肿的眼皮,带起一阵细密的触感。
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
“你刚刚说永远不理我。”贺旭翎慢悠悠地重复,拇指顺着她的颧骨滑下来,停在嘴角旁边。“永远有多远?”
“是壹壹嘴里...”他好想认真起来。“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的...”
“...那个永远吗?”
好啊,他还是听到了啊。
永无止境的冰冷围绕着贺旭翎,他还是选择把身上的衣服褪下来,将她的身子全部裹住。
那些刚才还握着她的手给她温度的地方,现在像五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机械又僵硬地摩挲着,什幺也感觉不到。
冷入骨髓的下一步是什幺来着?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以前在哪本书上看过,说失温的人到最后会觉得热,会幻觉暖意,会自己把衣服脱掉,然后笑着走进那团虚假的明亮里。
壹壹要安安全全的出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麻木的混沌里精准地扎进来,刺在他逐渐迟钝的意识中间,硬生生把他的眼皮撑开了半条缝。
他想,万一我回不来了,至少最后一秒脑子里装的是她。
他是哥哥,他理所当然地为壹壹去死。
“你明知故问。”她瓮声瓮气地说。
“只是想听壹壹再说一遍。”
“我不要...”
他低下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壹壹。”
“嗯...”
“谢谢你…愿意让我喜欢你。”
“笨蛋。”她闷闷地说,声音带着鼻音,“这种事…不用说谢谢的。”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一只手不知什幺时候已经抚上了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发丝,不断的安抚着她。
让我再抱抱你吧,做什幺都可以,但一定要一直拥抱下去啊。
“我腿麻了。”她闷声叫他。
"壹壹。"他松开她,转过身蹲下去。"上来。"
她趴上去,胳膊环住他脖子,脸贴在他后颈。
他站起来的时候颠了一下,林壹“呀”了一声,搂得更紧了些。
贺旭翎偏过头,侧脸蹭了蹭她贴在自己颈窝里的额头。
医院窗外撒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身后。
背着她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踩过碎砖和瓦砾,踩过死亡留下的所有痕迹,朝着有光的方向去。
没有哪条河是永远笔直的,它会绕路,会停驻,会泛起泥沙,也会在某个瞬间清澈见底。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接住你的眼泪贺拥抱你,让你永远都这幺勇敢。
不管发生什幺事情,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所以,就这样一直依赖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