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塔罗牌酒单

贺旭翎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正好比约定的七点提前十分钟到达。

餐厅是Noah订的一家在牛津开了二十年的法餐,伦敦大名鼎鼎的bloomsbury   Club   一直以塔罗牌酒水单着称,竟然也被剽窃了创意搬到了这座古老的小镇上,与餐厅合并在一起。

每一个餐桌头顶都有一个红色或紫色的帐篷,由某种织物制成,悬挂在一个结构框架上,框架上也有一个织物的斜屋顶。

帐篷是圆形或矩形的,有时是其他形状。

尺寸通常是圆形三脚吉普赛桌,桌子上还放着水晶球。

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塔罗牌的牌面,旁边还有一个铜面的牌子上面写着英文注释。

恋人——阿尔卡那大牌里的第六张,画得是伊甸园里的亚当夏娃,头顶有天使张开了翅膀。

但画风好像不太对。

天使的眼神有点嘲讽,夏娃手里拿的不是苹果,是一杯冒着烟的鸡尾酒。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透过玻璃往里看,看见靠窗的位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和服务生说话,说的是法语,语调轻快得像在唱歌。

Noah穿着件浅灰色的亚麻外套,里面是白T恤,袖口随意地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正侧着头,嘴角噙着一点笑,听服务生说完,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来,看向窗外。

隔着玻璃,对上了贺旭翎的目光。

Noah连忙擡手跟他打招呼。

从内而外散发的社恐油然而生,男人将白天讲课的西装换成了黑色大衣,还是那身极简主义风格。

他只是点点头,当然对于别人,多少会把讲礼貌的弧度稍微扯的大一点。

但这个不速之客,贺旭翎心里自然是十分排斥的。

“Dr.   He   !”

Noah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Noah。”他说,发音是标准的伦敦腔。

贺旭翎握了一下他的手。

“坐。”Noah指了指对面的位子,“Lin路上堵车,还要一段时间。”

Noah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亲昵。

“做漂亮的女人总是有点麻烦的,要做卷发,刷睫毛,you   know。”

他说着又坐下去,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抿了一口。

“你要喝点什幺?我已经喝上了,不好意思。”

贺旭翎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他的碎发有些挡住眼睛,于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视线从Noah脸上移开,落在桌面的水晶球上。

球体内部的气泡在烛光中缓慢地漂移,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里游的鱼。

贺旭翎偷偷瞄了一眼手机。

0个消息。

“公开课结束就回去准备了。”Noah像是看出了什幺,主动补充道,“选衣服真的选了很久,我给她发消息说不用太隆重,她回了我一个中指,哈哈。”

“不过,她让我们不要等她,不如Dr.   He先把酒点上吧,否则Lin一定要骂我喽。   ”

“不着急。”他说。

贺旭翎自然不会在Noah面前表现出任何的情绪。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

High   Street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路过的车辆从水洼中踩过,溅起的水花不小心就能落到路人的衣角。

他开始想她今天会穿什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墨水掉进水里,不可控制地蔓延开来。

Noah知道她选了很久的衣服。

而他连她今晚什幺时候来都不知道。

心里闷闷的。

贺旭翎甚至也不了解Noah订了这家餐厅。

消息是她发过来的,只有一行字:“今晚七点,The   Fool‘s   Journey,Noah订的位子,你直接过去。”

他们一起选的餐厅。

他们一起商量过今晚的安排。

只有他自己面对着下午在教室旁边发生的事,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滚烫的吻带着灼热的急切,她齿间轻柔,缠绵的玫瑰天竺葵仿佛魔咒一般钻进他的脑海。

声音变成了美杜莎的蛇头,吐着信子黏腻的划过他的脖颈,可贺旭翎就是这样期待下一次的到来。

他擡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下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齿痕。

心里过度膨胀的气泡,砰地一声,破开了。

如果养过大型犬的主人便会清楚,狗狗在面对复杂的情绪时,总是学不会处理,便能看到担忧与喜悦交织的滋味荡在眼神里,翘着的尾巴晃来晃去。

不管怎样的委屈,它也都能乖乖消化。

Noah正在和吧台后面的走过来酒保说话,那是个剃着寸头的女人,左耳戴着一枚倒五芒星的耳钉,正用一块法兰绒布擦一只水晶杯。

“两位?”她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Noah和贺旭翎之间微妙地停了一下,“情侣吗?”

“哈哈...”Noah倒是不介意,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酒保,“Oh   god,he's   straight,直男可不喜欢被这样调侃。”

酒保不动声色地摊了摊手:“anyway,酒不点单,只抽牌,牌阵决定你今晚喝什幺。”

“听起来像在算命。”Noah点头。“Interesting   ”

酒保叫Sarah,来自土耳其,把三杯水放在桌上,说:“可以互相看,但不能替抽,抽完之后,我来解牌,然后调酒。”

贺旭翎没有参与对话,甚至连对面说了什幺都没在意。

他的手指搭在苏打水的边缘,柠檬片浮在气泡水面上。

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仍然没有消息。

是遇到什幺麻烦了吗?

Noah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Oxford   traffic   is   a   nightmare   during   rush   hour,”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安慰的意味,“She‘ll   be   fine.”

贺旭翎“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苏打水。

柠檬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Noah第一个伸手,抽了三张牌。

“节制、星星、愚人。过去是调和与平衡,你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的人,融合进你不属于的环境。现在是星星,你在等待某种启示,或者…某个人。未来是愚人正位。”她顿了顿,看了Noah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了然,“悬崖边上的第一步。你最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关于坦诚的。”

Noah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笑了:“准得有点可怕了。”

几分钟后,一杯渐变蓝色的鸡尾酒被推过来,杯沿插着一片烤过的菠萝干,像一轮微缩的太阳。

酒的名字叫“悬崖跳水者”。

Noah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有薰衣草,还有…海盐?好喝。”

“到你了。”Sarah看向贺旭翎。

对面没擡头,睫毛在碎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扇半掩的窗,里面亮着灯,自顾自说:“水就行。”

显然人已经在信号之外了。

他是科学的验证者,相信的是可以用数学语言描述的,在给定初始条件下可以精确预言演化的世界。

而不是这些无聊的东西。

“既然来到这里,真的不想知道你心里所想是否能够实现吗?”

酒保的声音游荡宛若地狱幽魂,人在极度惶恐的环境下,就会忽然拥有脆弱却裸露的心,存存瓦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在想什幺呢?

只有贺旭翎自己知道。

拼命想要一个答案的他,开始挣脱捆绳,不管是平地还是悬崖,都想在今晚有一个分别。

窗外的雨挂在正面玻璃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痕迹,潮湿的空气逐渐透明变形,那陈旧的木门被打开。

风铃是在他翻牌的瞬间响的。

红色丝绒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吊带细得过分,堪堪挂在锁骨两端。

黑色的卷发散在肩侧,那是陈年的酒,深秋最后一片落叶,裹着红色的墨水生长的黑色玫瑰,冥河里漂浮着孤傲的帆船。

她的目光穿过整个餐厅,穿过每一顶帐篷的流苏,穿过水晶球里缓慢漂移的气泡,落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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