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水,王府客院的灯早已熄灭。她确认了四周的守卫已经进入了最疲惫的时辰,这是她观察了整整两日得出的结论。她不能再等了,每多待一刻,霍玄珩那双探究的眼睛就仿佛能多剥开她一层伪装。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熟睡的琳琳用柔软的披风裹紧,背在身上。
她按照脑中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避开巡逻的队伍,敏捷地翻过了那处最为隐蔽的围墙。落地的瞬间,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牢笼,眼神决绝。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敢停歇,抱紧了背上的女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京城的黑暗巷弄中。
而在她离开后不久,霍玄珩推开了客院的门。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房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床上残留的温度提醒他,她刚刚还在。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被抛弃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人呢?」他对着空气怒吼,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暴戾与慌乱。暗卫立刻出现,跪地回报说人不见了。霍玄珩几乎是疯了,他冲进房间,发疯似的翻找着任何蛛丝马迹。他的目光扫过床榻,然后定格在了枕边的一角。
那里,一块淡雅的兰花手帕静静地躺在那里,角落里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兰」字。这个字,这块手帕……是他当年亲手为她挑选的料子,她当时还笑他一个大老粗,品味倒是不俗。他的手颤抖着捡起那块手帕,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她还活着。她不是什么林氏女妇,她就是苏映兰。这个认识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五年来的痛楚、悔恨、思念,在此刻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他紧紧攥着那块手帕,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他顿住了,改口道,「死要见尸。」不,他不能让她再死一次。他要她活着,活着回到他身边,用尽一生来偿还这五年的折磨。
她抱着女儿在漆黑的巷道里狂奔,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不能停下。就在她以为要被追来的马蹄声吞噬时,一个干枯的手臂猛地将她拉进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侧门,门随即无声地关上,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隔绝。老伯那张永远看不清表情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下出现。
「傻孩子,妳以为妳能跑到哪去?」老伯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她瞬间安定下来。她被带着穿过曲折的回廊,走下一道狭窄的阶梯,来到一间充满药草味的密室。这里阴冷潮湿,却是整座王府最安全的地方,连霍玄珩的人也绝对想不到。
将熟睡的琳琳安置在软榻上,她终于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老伯递过一杯水,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叹息。「摄政王的府邸,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最不可能想到,他要找的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老伯慢悠悠地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同一时间,霍王府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霍玄珩站在她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兰花手帕,眼神里的疯狂让所有下人都吓得噤若寒蝉。他发出了全城搜捕的命令,无数暗卫如潮水般涌入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寻找那个背着孩子的陌生女人的踪迹。
他亲自骑马在街上巡视,猩红的双眸扫过每一个路过的妇人。他不相信她能逃出他的手掌心,这整座京城都是他的天下。他不断地在脑中回想她的动向,分析她可能的逃跑路线,每一次希望的落空,都让他胸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他一定要找到她,无论死活。
而密室里的苏映兰,对外界的天翻地覆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她暂时安全了。她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安宁。只要还在这座王府里,只要霍玄珩还在疯狂地寻找她,她们母女就永远无法真正获得自由。
密室里,昏黄的油灯映着她写满疑惑的脸。她不明白,既然他没认出自己,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地寻找一个不过是面容稍显特别的民妇?这样的阵仗,简直比追捕朝廷重犯还要紧张。难道仅仅是因为女儿那双眼睛吗?这份占有欲,未免也太过可怕。
老伯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思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药材。「孩子,妳不懂。对他来说,妳不是一个民妇,妳是他失而复得的命。五年前他以为妳死了,那座梅林,就是他用来活埋自己的坟墓。现在,他发现妳还活着,妳说,他会放手吗?」老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她愣住了。活埋自己的坟墓?她从未想过,那个看似冷酷无情的男人,会对她有如此深的情感。她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所有强势,都只是男人欲望和占有欲的体现。她想起他看到兰花手帕时那双猩红的眼睛,那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与狂喜。
在王府的另一端,霍玄珩站在书房巨大的地图前,上面标记着一个又一个红叉,都是暗卫回报过、却扑了空的地方。他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磨光,五年来积压的思念与悔恨,此刻全部化作了焦躁的怒火。他必须找到她,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她,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抛下他,还有……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他不知道,他疯狂的寻找,不仅没有吓到她,反而让她内心坚冰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她开始怀疑,自己逃跑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她怕被他抓住,怕他对自己施以惩罚,但心底深处,似乎又有另一个声音在问她,如果被他找到,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是不会放手的。」老伯再次开口,打破了密室里的沉默,「这几天妳哪里都不要去,待在这里,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也让妳自己好好想清楚,妳想要的,到底是逃离他,还是……回到他身边。」老伯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早已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不可能,我的面容已经不是苏映兰了。」她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反驳老伯的话。这句话说得笃定,却没有丝毫底气。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平滑、陌生的皮肤下,隐藏的是她早已破碎的灵魂。画皮面具改变了她的容貌,却改变不了她的内心。
老伯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根药草,放在鼻尖轻嗅。「傻孩子,妳还是不懂。他霍玄珩要找的,从来都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人了。五年了,他守着妳的牌位,在梅林里葬了自己。他要找的,是那个能让他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苏映兰,是那个魂,不是这副皮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内轰然炸响。她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却忽略了爱情中最不讲道理的部分。她想起他在后花园看着琳琳时那复杂的眼神,那里面不只有怀疑,更有她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悲伤。或许,他早已从女儿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内的气氛冷得像冰。霍玄珩将那块兰花手帕按在烛火之上,眼看着火苗就要吞噬那最后一点属于她的痕迹,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猛烈地将手抽回,将手帕死死护在掌心。他不能烧,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他必须找到她,亲口问她为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红色的叉记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答案。一股无力感与狂怒交织着冲上头顶。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桌上的笔墨砚台应声落地,摔得粉碎。这五年,他以为自己心已死,可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假死。如今,她回来了,他的心也跟着活了,活过来的,是更深的痛苦与执念。
密室里,她将琳琳更紧地搂在怀里,孩子的体温是她唯一的慰藉。她告诉自己,不能动摇,她必须为了女儿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可老伯的话,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底。如果,他找的真的只是她呢?那她这次,又能逃到哪里去?
夜色渐深,密室里的空气凝重而安静。她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小小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安详。她的心中却波涛汹涌,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此刻生根发芽。她不能这样躲躲藏藏下去,她必须亲眼确认一些事情。她小心翼翼地将琳琳放到老伯的怀中,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老伯,求您,让我变回苏映兰,只要两个时辰。」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么冒险,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她要以苏映兰的身份,去到霍玄珩的面前,看看他眼底深处的情绪,究竟是占有,还是爱。
老伯看着她,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妳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变回去,再想戴上这张皮,就不只是撕掉一张面具那么简单了。妳要面对的,是妳自己,也是他。」他的声音充满了警告,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透着一丝了然与支持。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老伯不再多言,从一个古老的木盒里取出了一小盒青色的膏药,散发着奇异的清香。他让她坐下,用指尖沾取了药膏,轻柔地、均匀地涂抹在她脸上。一股冰凉的感觉传来,随后是轻微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刺探着她的皮肤。
画皮面具在药膏的作用下,开始慢慢融化、褪去。那张陌生的容貌逐渐消失,镜子里,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慢慢浮现。那清雅的眉眼,挺翘的鼻梁,还有那微微苍白的嘴唇,正是五年前的苏映兰。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五年的风霜与历练,不再那单纯。
两个时辰后,她站在镜子前,彻底怔住了。她真的变回了自己。老伯将一个斗篷递给她。「去吧,两个时辰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回来。琳琳这里,有我。」她接过斗篷,深深地看了老伯一眼,然后转身,毅然决定地走出了密室。她要去见他,现在就去。
她将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悄无声息地穿过熟悉的庭院。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无法抹去的记忆。按照老伯的指示,她绕开了所有巡逻的侍卫,径直来到了王府最深处的梅林。五年过去,这里的梅树似乎比以前更加茂盛,只是那份清冷,却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
在梅林的中央,她看见了他。他背对着她,倚靠着一棵老梅树,身旁散落了好几个空的酒壶。月光洒在他孤单的背影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无比萧索。他喝得烂醉,整个人都沉浸在酒精带来的麻醉里,没有察觉到任何靠近的动静。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疼痛。她一步一步,轻得像猫一样,缓缓走到他的面前。他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下腭。那张曾经令她无比心动的脸,此刻写满了痛苦的痕迹。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擡起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刹那,她还是胆怯地停住了。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再次看到这副模样的他,所有的防备与决心都开始崩溃。她为他心疼,也为自己的软弱而感到无力。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因为醉意而显得朦胧,但依旧能看见里面翻涌的浓浓哀伤。他看着眼前这个模糊的身影,嘴唇蠕动了几下,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呢喃出一个他藏在心底五年的名字。
「映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