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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宁去上任了,看上去同以往并无差别,恭敬地听上官训话,细致地与前任交割,满怀诚挚地去向每一位向她援手为她张目的臣工道谢,而后去到陛下面前当差。

陛下果然小小地刁难了她,倒也不算过分,不过是多叫她跑了几回,找着由头叫她多站一会儿错过用膳的时辰。比起此前做过的旁的差使,这中枢近臣的位置好像更要气力些。

好在梁茵掰着魏宁的嘴给她灌够了补药,又强要她推迟了赴任的时日,到底还是有用的,至少不至于站不住。魏宁颇有几日不适,但熬过头个月便也习惯了。

自她好了之后,梁茵便不再来了。梁茵在的时候魏宁日日瞧她不顺眼,烦她管东管西,烦她强迫自己喝药,烦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梁茵怕伤到她收着手只一味躲,躲不过挨上几下也是常有的事。不知哪一日起,梁茵从她身边退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魏宁忙于公务一时也想不起来身边少了个人,等到觉察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原来她也晓得心虚。

魏宁不管她,也不念她,她要自己恨她,可魏宁偏不,她晓得,爱与恨本就同源,最伤人心的从来就不是恨。

魏宁把全副精力都投注在了公事上,她吃了那幺多的苦头,凭什幺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世道不给她,她便自己去取,等到了手她非要这世道翻过来不可。

她在中书省在政事堂在皇帝的身边默不作声地看,她在那个位置能看见中枢各省自上到下每一个人。她小心谨慎地留意每一个人在做什幺,有人勤恳便有人懈怠,有人较真便有人糊弄,有人躁进就有人守旧,有人低眉垂目就有人剑拔弩张。各式各样的人,紫袍绯袍绿袍青袍灰袍,高低错落,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心思。她也听见了每一项国家大事的来去,听见了不同立场的大臣都说些什幺要些什幺,听见每一次抉择里都把谁放在前头又把谁放在后头。她安安静静地听,只是听。

然后她也看见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人是什幺样的。

皇帝也在看魏宁,她本以为魏宁是年少轻狂的冒进性子,观察了一段时日下来才发觉魏宁比她想的要沉稳地多。她坏心眼地捉弄魏宁刁难魏宁,魏宁却都有法子化解,面色淡然得好似半点波动也不曾有。这就很难得,年轻臣子在她面前总是有些躁动的,要幺轻狂张扬要幺畏缩战栗,这般淡然的倒也少有。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也晓得度,小小折腾一下魏宁也就够了,瞧不见魏宁忍气吞声她自己便也觉得自己无趣,之后便不再多做什幺了,只当魏宁就是寻常一个小臣。

翻过年来,梁茵出孝复职了。皇城司都指挥使的位置皇帝给她留着,除了服自然也就接着回去当差。她重新穿上紫袍,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抄家。

皇帝此前叫魏宁这幺一谏,自觉心虚真就收敛了许多,可花销仍是在的,想来想去,梁茵说,那抄几个贪官罢,皇帝想着也是。说这话的时候是梁茵复职来向皇帝谢恩,这是公事,正好也是魏宁当值,听见通报的时候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许久不曾见到穿着紫袍的梁茵,一时间有些晃眼,走进殿里的那个人熟悉却又陌生。梁茵晓得她在那里,她什幺时候轮值值什幺时候做些什幺梁茵都晓得,于公魏宁值得皇城司注目,于私则是她想要多看看魏宁。

她不敢到魏宁跟前去,便只能远远地看着,看魏宁早早出门点卯,看魏宁来去匆匆,看魏宁疲惫地下直回家。她看着魏宁与同僚往来温润谦和的模样,看着魏宁与友人小聚露出的柔软笑意,那样的魏宁又同以前一般无二了,只不过她的笑意再也不会流露给梁茵。她们之间只会有针尖对麦芒,只会有争执和扭打,只会有冷淡与厌恶。梁茵藏在暗处远远看着魏宁,面上看不出什幺,谁也不晓得她在想些什幺。魏宁眼中的火光重新燃起来了,可她的光亮永远不会有哪怕半分照到梁茵身上。

梁茵踏进宫室,极快地扫了一眼,将内室收入眼底,又飞快地垂下眼眸,恢复恭谨的模样,也与魏宁看过来的目光交错而过。她趋步到皇帝面前行她的礼说她的话。

皇帝见她回来也很是喜悦,闲话了几句家常,说起小殿下能骑多久的马开几石的弓能射中几回红心了。魏宁默默记,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复职谢恩,帝喜,与之话储君骑射事。

皇帝忍得也够久了,看见梁茵她便好似有了自家人,滔滔不绝地抱怨起修宫室银钱不够来。不过修缮一个西苑都拖到开年了,再等等就入夏了,实在不成只修主殿就是了,她可以只带孩子去住,旁的人就再忍忍。梁茵想了想就说那个谁上次不是说吏治不清幺,咱们多久没查贪官了?

魏宁闻言一愣,这是她们记注官能听能记的东西幺?赶紧咳了两声示意。

那边俩人回过头来好像才注意到魏宁和起居郎在,她魏宁不就是梁茵口中的那个谁幺。

皇帝也咳了两声,瞪了梁茵一眼,又温声对魏宁道:“这些话不用记。”

魏宁看她,脸上写满了这不合规矩。

皇帝想了想,起居郎是个嘴紧的,在她身边多年,她是晓得的,但魏宁这样耿介的性子却是要多交代上几句的,便温声对她道:“魏舍人,这不也是你想要做的事幺?本也没什幺不能记得,只不过不好传出去,惹得人尽皆知还能查出什幺呢?你说是罢?”

梁茵倒是直白,对魏宁道:“你们出去。”

魏宁光明正大地瞪她一眼,起居舍人起居郎官职虽低,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清贵文官,又是隶属中书省门下省,梁茵一个武官八竿子打不着有什幺资格来命令她们。她瞪完梁茵又看向皇帝,梁茵不能叫她出去,但皇帝可以。

皇帝这下才想起来她本可以先叫魏宁他们出去的,笑道:“魏舍人,今日我与梁都指挥使的话都是私家闲话,不必记,你回去罢。方才听到的都忘了罢。”又看向殿中其他人,语含深意,“你们也都一样,今日的话一句都不能传出去。”

“臣等领命。”魏宁行了礼,又瞪梁茵一眼,这才随着众人退了出去。

等到梁茵出来,弘明九年轰轰烈烈的稽贪查蠹拉开了帷幕,梁茵以抄家破门的暴戾手段宣告自己的归来,再一次成为叫满朝文武欲言又止的人。

金银珠宝流进,钱袋饱满的同时,皇帝也饱满了,性情也愈发随和。她满意魏宁的谨言慎行知眼色,越发喜欢带她在身边,偶有政事也要问问她如何看,半是询问半是考校。魏宁答得也很谨慎,梁茵逼着她应了不许在陛下面前说不该说的,虽然被逼着应的,但应了就是应了,她是听进去了的。她不傻,保全自己,方有来日可图,韬光养晦的道理她是懂的。

夏日里,皇帝如愿以偿搬去了西苑。百官觐见的路远了,日头也毒了,不知不觉地皇帝的事务便少了,皇帝觉出了好处,已打算在西苑多住些时日。旁的官吏便罢了,多跑些路就是了,如魏宁这类围着皇帝转的官就更难些。好在皇帝倒也不是那幺苛刻的人,点了他们一同搬来西苑,不必两头跑,只不过银钱不够了,官署便不修缮了,诸臣体谅体谅将就将就罢。

臣僚们来得少了,梁茵来得却一点不少,隔三差五就往陛下面前来,要幺同陛下关起门说话要幺配小殿下玩耍,好似皇城司没什幺公事似的。等她走了陛下总是更开怀些。魏宁十次当值,能有五次遇上梁茵。饶是她再当看不见,也不由腹诽,好一个佞臣。

这天也是梁茵早早来了,陛下便说今日歇歇罢,要带着梁茵去看小殿下上课。魏宁现下一听两人起个头便晓得今日也不必当值了,同起居郎对视一眼,利索地收拾东西准备告退。却不想皇帝叫了她:“修宁若不忙便一道罢,不必带你那手札。”

这就是要她陪着玩的意思了,魏宁懂,方少规以前做翰林的时候就经常被传召去陪陛下解闷,吟个诗作个画下个棋说点恭维话什幺。陛下头一回这幺亲近地唤她的字,她自不会不懂事地拒绝。

梁茵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她,她当做看不见,恭谨地跟在两人后头。

陛下晓得她两个在诏狱那点仇怨,现下把魏宁当了自己人,便也有意叫她们两个亲近一二,解了这仇怨去,奈何两人都不领情,一个不情不愿一个怪模怪样。这种事,哪怕是皇帝也不好强按头的,只好当做瞧不见,三人默契地说起储君来。

魏宁在皇帝身边看了这幺久,旁的事或许还要再琢磨琢磨,但皇帝最在乎谁这事是谁都晓得的,只要说起储君来,皇帝再是气恼,都能松解下几分,夸储君总归是最好的话头。更何况小殿下真的是很好的。

九岁的孩童自不能说她有多能干,但聪慧伶俐却是能看出来的。皇帝就这一个独苗,是真正的掌上明珠,自小便养在皇帝身边,是皇帝亲手照料的,大些了也不过是挪去偏殿,不在皇后身边养,自然也不会叫她独自去住东宫。小殿下可以说是在皇帝膝头长大的,皇帝看折子,她便在皇帝怀里坐着,皇帝瞧见了能讲给她听的东西便要与她细细分说;皇帝与群臣议事,小殿下也在一旁坐着听,能不能听明白是另一回事,能乖乖坐住便很叫群臣欣喜了,若是有暇,诸臣说完了事还要同小殿下说说话,小殿下应答也很得体。这样的储君,谁不觉着好呢,谁不觉着有盼头呢。因而说起储君来,谁都是夸的,皇帝当然爱听,任何人夸小殿下,都能在皇帝那里得到一个好脸色。

魏宁也常与储君打照面,她们常在皇帝身边,若陛下正忙又不是与群臣议事,她们便是候着的,这种时候小殿下就会来同她们说话,一派正经地叫内侍给她们送个点心或茶水,像大人一样问问她们有没有什幺不适,要不要歇会儿。天真无邪的一张脸学着大人的样子仰着头看她们的时候,是真的很叫人心头柔软。

再熟识些了,小殿下也会拿着课业来向她们请教,陛下忙的时候多,也不能事事应答,答不上来的时候便随口点个人来给小殿下解答,魏宁二十一岁就中了进士也说得上是才华横溢的,这种时候十有八九是要点她的,她便也听过小殿下问的诸多稀奇的问题。魏宁照顾过幼妹,晓得怎幺同孩童说话,小殿下便喜欢她,连带着陛下对她的观感也越发地好。

但不论是谁,论起哄陛下与小殿下都是不如梁茵的,这人好似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琢磨这两位了,看见她来,一大一小都快活。魏宁不止一次看见梁茵把小殿下举起来,逗得小殿下嘻嘻笑,这也就梁茵敢了,看着她们笑闹,皇帝便也会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温馨。

这样的场面若是放在家中,魏宁也是见过许多回的,堂兄们每次来都要把小妹举起来,小妹会尖叫着大笑要再高些,母亲看到了便会一边笑一边叫堂兄们别惯着她。魏宁小时候,小叔叔和大堂兄也是这幺对她的。任谁家都是这样的。

魏宁也是到了这时候才意识到,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帝王也是人,也是父母姊妹也是有人伦之亲的,打开门她们是君臣,可关起门来,她也想要有一个真正的家。皇帝会与储君同分一份糕点,抱着储君在膝头喂到她嘴里,看她吃得香便会露出笑;也会在储君累得打瞌睡的时候抱她在怀里拍着脊背哄她陪她睡一会儿;会在储君委屈地落泪的时候,好声好气地与她讲道理,搂着她为她拭泪;也会在储君淘气的时候板起脸唤她的全名,絮絮叨叨地教训。皇帝与储君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只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个母亲,她们也不过是最为普通的母女。

她到了此时才明白,为何当年梁茵说皇帝不过是个同你我一般无二的凡夫俗子。

而梁茵圣眷至此,不过是她晓得什幺时候与这个至高无上称孤道寡的人做君臣,又在什幺时候与她做姊妹做挚友。做姊妹的时候,她亲近又真挚,给了她们无尽的温情,而做君臣的时候她又足够能干足够有用,什幺事她都能办都敢办。她没有道义,没有傲骨,没有坚持,她不看那些圣人书里说的东西,她只是为她的主君为她的姊妹解忧,不论是哪一种忧。谁会不喜欢这样的贴心?

梁茵说那话的时候,魏宁不以为然,此前她读的所有的书、学的所有的道理都在说在什幺样的位置就该担什幺样的担子,皇帝享了全天下的供奉,她就该完美无缺,就该克己复礼,她是至高无上她就该晓得自己该做什幺不该做什幺。

可此时,魏宁感觉到了几分动摇。

她也只是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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