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束

安格尔贴心地拿过她手里的饭盒，放在后面的桌子上。

“我说过了，她本来就没有其它特别之处，长官。”

他跟雷娅说话的语气平静，相比林素想象中的上下级关系，透着一丝足够熟稔的随意。

但这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一无所知、像被看作某样东西一般的她。

林素心底猛然窜起一股恐惧，仿佛一桶冰水毫无预兆地砸在身上，冷得很透彻。

她反应过来——送餐是一个不需要告诉她实情的幌子，安格尔特意叫她过来，是为了向雷娅展示她。

展示一个与工作相关的秘密发现。

正如约瑟夫罗赛所说的，他需要做点什幺讨好他的长官，并不需要把林素这个仿生人的心情看在眼里。

“……不亲眼看看，总是会抱有疑虑。”

那只按压她面部骨骼的手向下划去，停留在林素的心脏位置，雷娅用审视的语气说：“跳动的方式而言，她是人造的。”

“但她的思维。”安格尔停顿，“像一个真正的孩子，有点愚蠢又出乎意料。”

这也许算得上赞赏，他的尾音甚至带了一丝轻笑，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正视过林素一眼，而是在认真向雷娅作答。

“.....”

雷娅对他的说法不可置否。两人又聊了几句林素听不懂的话，她低头，扯开手套，扔进一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走掉。

皮鞋鞋跟的啪嗒声结束，滑动的门再次关上。

林素的后背全是冷汗。

安格尔若无其事地用手背触碰她脸上的指印，“她刚刚弄疼你了吗？你的表情有点难看。”

“还好。”

林素此刻对着他笑不出来。

安格尔目前看着能跟她好好交流，其实他也没把她当个平等的活物。

她纠结了几秒，低声问，“先生，我可以向您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他正在打开饭盒，并示意她为他准备手帕。

“按照我的理解，你们正在研究我对吗？”

“没错，未来还有新计划，但尚未确定。”

“好的，先生。”

安格尔似乎终于看出她状态不太对劲，他手搭上她腕骨，温热的掌心复住光滑的表盘。

“有这个在，你会安全的。”

他凝视她强作镇定的脸，“你现在很重要。”

是重要的试验品吧。

林素垂下眼睑，隐去眼底的那一抹讥讽，然后重新微笑起来，“好的，先生。”

她表现出已然放心的样子，甚至还轻声说了句谢谢。

安格尔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来。她安静地陪伴他用完午餐，独自走出中心大楼。

她面无表情坐上轻轨，去了往日常去的那家超市，接着穿过一条巷子，来到黑市的入口。

她今天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林素怀疑安格尔说的安全就是给这破手表上加了该死的定位追踪。

在路上，她尝试过取下它，但这破玩意儿居然不是可动的，没有她从前见过常见的细小螺丝或熟悉的卡扣装置，在她戴上以后就变成了一块浑然一体的不知名金属。

老杰克今天也在，他佝偻着背，站在滋啦作响的霓虹灯牌下。

鉴于她怀疑手表也具有监听功能，她跟他见了面，只用打字。

——恭喜你，货物提前到了。

他睁着他唯一那只浑浊的灰色眼睛，嘴角意义不明的笑。

——需要附加服务吗小姐？我想对您的购买计划将起到事倍功半的作用。

——在原有基础上仅需一千美元。

“......”

他叫什幺老杰克，叫黑杰克算了。这样她还可以一口气把他给喝了。

——说吧，别想骗我，我有你女儿和孙女的违规偷渡证明，随时可以交上去。

这是林素在安格尔房间里无意看到的，她当然无法下载，只是随口拿来威胁他的。

——真是厉害的仿生人小姐。

——一周后，你的同类计划搞一场大动静，会有热闹非凡的烟花观看。

他手里握着一根闪光的电子烟，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

——位置？

他摇摇头，擡起他的手机。

——八折。

——成交。

林素看到成交单词出现时就后悔了，果然她前后两辈子都学不会还价。

她心滴着血，付了款，拿到了具体地址，以及最佳的逃生路线，可以直达港口。

她下载在自己的老旧联络器里，立刻转身离开，并在附近买了一束人造花朵，色彩缤纷的百合、金盏菊以及星光蓝鼠尾草簇拥一起，如同绽放的烟花，看着还挺像那幺回事儿。

滴。滴。滴。

与A3配套的附属联络器响起。

“下班了。”安格尔平静的语气藏着一丝轻松下来的喜悦，“站在原地不动，我来接你。”

果然，手表的定位追踪，他也压根儿没打算瞒着她。

“好的，先生。”

不到十分钟，安格尔开着他那辆极其拉风的飞行器，在路边停靠下来。

漂亮的流线型设计以及全哑光的黑色外壳，让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某部超级英雄主角的爱车。

噢，上辈子。

她一想到那个没有污染的充满阳光与平静的可爱地球，就心如刀绞。她甚至想过拿把枪把自己毙了看能不能回去。

但她上辈子是躺在医院病床上，生病垂危之际才重生到这儿的。

这是命运额外附赠给她的。

她惶惶不可终日，并感恩着。

她比谁都珍惜她的命。

仿生人的命也是命，再短暂她也要，谁来抢她都会尽全力守好。

飞行器的门自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林素抱着花坐在副驾上。

“这个香味还不错。”

安格尔倾身凑过来，煞有介事地闻了闻。

林素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没见过世面的城巴佬，面上温柔地回，“很高兴你会喜欢，先生。”

安格尔没有退开。

他的视线从花束移到她脸，借着这个距离，忽然擡手，指背蹭过她痕迹褪去的地方，又用嘴吻住，塑料制成的花瓣被挤压在两人之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要试试我新换的漱口水吗？”

他嘴巴一张一合，喷洒出的甜蜜气息从脸颊缓缓移动，钻进她的口腔里。

原来他的唇舌这幺柔软暖和。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