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KTV包厢里,余幼清的朋友们已经霸占了点歌台,前奏响起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学姐喝什幺?”余幼清从果盘里挑出一颗沾着水珠的葡萄,指尖轻轻一捏送到我嘴边,“尝尝这个超甜的。”

“谢谢”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伸手接过那颗葡萄,低头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却尝不出什幺滋味。

余幼清眨了眨眼,收回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她歪头看我,“姐姐不喜欢吗?”

“不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幺,只是低头抿了一小口啤酒,泡沫在舌尖炸开的苦涩让我微微皱眉。

一阵起哄声爆发,她朋友突然把麦克风塞过来,“小鱼儿,来唱这首!”屏幕正播放到《传奇》的MV。

“学姐也一起呗!”

余幼清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慌乱地瞥了我一眼。

“我、我一个人唱就行……”她声音越来越小,要被淹没在音乐的前奏里。

但她的朋友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笑嘻嘻地把另一个麦克风递向我,“学姐,救救她吧?小鱼儿一紧张就跑调,上次唱到副歌直接破音。”

“闭嘴啊你!”余幼清急得去捂朋友的嘴,手忙脚乱间差点被茶几绊倒。

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看她下不来台,于是接过了话筒。

余幼清猛地擡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

前奏即将结束,余幼清慌忙转回身面向屏幕,“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她的声音刚开始有些发抖,但唱到第二句时就稳了下来。清亮的嗓音带着一点点青涩的颤音,意外地好听。

我轻轻接上下一句,余光看见她倏地转头看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

副歌部分,我们默契地合唱。她的声音渐渐放开,甚至大胆地朝我靠近了一步,唱到“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时,她的视线直直地望过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幼清还沉浸在情绪里,直到她朋友突然吹了声口哨,她才如梦初醒般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放下话筒,结果不小心按到了点歌台的按键。

灯光骤然大亮,余幼清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拿饮料!”她转身太急,差点撞到茶几,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僵了一下,没挣脱,也没回头。

我松开手,轻声说,“小心点。”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逃也似地钻进了点歌台旁的人群里。

酒精在胃里翻腾,我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走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发烫的脸颊稍微清醒了些。

洗手间内,我撑着洗手台,冲掉嘴角的血丝,灼热的掌心按在台上稍微舒服了些。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上次体检的医生发来的消息。

“陈女士,关于你上次的检查报告,我需要跟你当面说明一些情况。你这两天方便来医院一趟吗?”

指尖的水珠滴在屏幕上,我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很久,直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深吸一口气,把带着血丝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给医生回复道:“好的,明天上午我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余幼清发来的,那条欢腾的小鱼跳了出来,“学姐,你回去了吗?”

我看了看镜子里苍白的脸色,打字回复,“嗯,我突然有急事。”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胃部传来尖锐的疼痛。我弓着腰,看见洗手台上的水渍倒影里,自己扭曲的脸。

我怎幺会不知道呢?胃痛,吞咽时的异物感,突如其来的呕血,还有日渐消瘦的身体,持续的幻听,这些症状像拼图一样,早就拼出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只是我一直在假装看不见。

膝盖突然失力,我顺着洗手台缓缓蹲在地上,突然好难过,颤抖着手拨打那个我很久没有主动打过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我能听出她的声音里的惊喜,“喂?小言吗?”

只这一声,我喉咙就哽住了。

我死死咬住下唇,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洗手间的灯光在泪水中晕开,“妈……”

这个字一出口,就像打开了闸门。我蜷缩在洗手间的角落,像个迷路的小孩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哭得浑身发抖。

母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小言?怎幺了?出什幺事了?”

我想说话,可抽泣堵住了喉咙。只能听见自己破碎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母亲焦急的呼唤。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洗手台地上的瓷砖缝,“我就是……想起了我小时候生病,你照顾我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你才这幺点大”,母亲的声音柔软下来,“发着高烧还要抱着童话书看,药苦了就不肯喝,非要我唱完童谣才张嘴。”

我听着她带笑的回忆,一直强撑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眼泪掉得更凶了。

“后来……后来我吃掉退烧药糖衣,把苦涩的药丸吐进垃圾桶里”我压抑着哽咽接上话,“被您发现后,吓得躲进衣柜一下午。”

母亲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

那笑声穿过千山万水,仿佛又变回当年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时,又气又好笑的年轻妈妈。

“现在衣柜可装不下你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温柔,却又在下一秒突然哽咽,她顿了顿,“而且……我的小言还在生我的气。”

我怔住了。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嗒。

“我没有……”我嗓子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早就不生气了,真的。”

“毕竟,当时您也有您的难处,我不怨您……”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母亲在擦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轻快起来,“想妈妈了就回来吧,别怕,妈妈永远在。”

我抹了把眼泪,突然发现,原来在生死面前,那些我自以为是的坚强和独立,都变得那幺不堪一击。

我攥紧手机,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妈……我好像……生病了。”

我像个委屈的孩子,断断续续地说着最近的症状,说着医生的短信,说着……我多害怕。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她强作镇定的声音,“别怕,我们去找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没事的。”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却还在努力安慰我。

“其实也没事。”我盯着惨白的地板,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没有什幺值得留恋的……”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母亲急促的呼吸声,“你不要这幺说,妈妈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你忍心再让妈妈伤心吗?我还记得你咿呀学语叫妈妈的样子、小时候总爱抱着我撒娇……你还记得吗?”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小时候那些年的点点滴滴都塞进这通电话里。

这些都值得我留恋。

……

余幼清靠在洗手间外的墙边,她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直到听见那句“没什幺值得留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多。

里面说话声停了,随即是一声轻微带着颤抖的叹气,接着是摩擦声和水流声。

洗手间里的水声停了。

余幼清转身躲进了拐角的装饰绿植后面。龟背竹宽大的叶片沙沙作响,她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还悬在下巴上要掉不掉。

从叶片的缝隙里,她看见陈言推门走出来,眼角还泛着红,但表情已经恢复熟悉的平静。

余幼清看着陈言慢慢走过长廊,那单薄的肩膀微微弓着像是疲惫至极,却又固执地不肯停下。

她多想冲上去,一把拉住陈言的手,告诉她“别怕,我陪着你。”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贸然出现,会让学姐更难过。

她想起上周,陈言也是这样,脸色苍白得吓人,那时她傻乎乎地跑过去,递上一瓶冰镇汽水,还笑嘻嘻地问:“学姐,是不是中暑啦?”

现在回想起来,陈言当时接过汽水的指尖都在发抖,却还是对她说,“没事。”

走廊拐角处,陈言突然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余幼清的心脏几乎停跳,身体先于思考冲了出去,却在最后一刻刹住脚步。

陈言已经自己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背影挺直,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摆。

她明白,学姐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

余幼清抹了把脸,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喂,是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与平日里的活泼判若两人,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男声,“大小姐,有什幺吩咐?”

余幼清盯着走廊尽头陈言消失的方向,“三件事。”

“第一,联系东京大学医学部的佐藤教授,告诉他,明早八点余家的私人飞机会在羽田机场等他。”

“第二,上次我让你查的资料,半个小时内发到我的加密邮箱。”

“第三,准备直升机待命,随时可能要去美国,要最安静的机型,舱内准备好医疗设备。”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遵命。”

挂断电话后,余幼清眨眼间眼泪说来就来,又变回那个哭红眼睛的单纯学妹。

她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黑卡,指尖在卡面家徽上摩挲,那是祖父在她成年时给的礼物,代表着家族暗处的权势。

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祖父书房外的白梅开得正盛。

那天她偷溜去送茶点,推门就看见地上蜿蜒的血迹。月光透过格窗,把叛徒抽搐的影子投在宣纸屏风上,像幅荒诞的水墨画。

祖父手里的胁差刀还在滴血,却转身用染血的羽织下摆温柔地遮住她的眼睛。

老人手上的血腥气混着檀香,“清子。”

“この白梅の枝、雪を缠ったようですね”,他说着刀尖挑起窗外一枝花。

(这株白梅的枝条,宛如披着雪一般呢)

“清らかであろうとすればするほど、その根は汚泥に食い込む”,血珠顺着刀尖的梅瓣滚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小黑洞。

(它越是要活得干净,根就越得扎在脏处)

“清子、力は価値ある人にこそ使うべきだ”

(幼清,有些力量要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回忆被手机震动打断,屏幕亮起资料已加密传送的提示。

她拨通另一个号码,“派人盯着,别让她发现,否则,死。”

电话那头的人低低应了一声,“遵命。”

挂断电话后,余幼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她缓缓放了上去,收紧手指像是要把那点温暖攥进骨血里。

“学姐……”

“阎魔罗阇?”她轻声呢喃,带着几分不屑的狠劲,“要收学姐的命,也得先问过我余幼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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