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夏夜的风吹着面上有些燥热,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

我放慢速度,呼吸渐渐稳定下来,短袖被汗水浸湿,风一吹,凉意便贴了上来。

偶尔有夜跑的人擦肩而过,我不自觉放慢步伐,微微仰头,风灌进了领口,下摆轻轻鼓动。

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上映着自己的影子,面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碎发被汗黏在额前,眼睛也比平时亮了些。

擡手将刘海拨到耳后,耳机线不知何时滑落,我低头调整耳机的位置。

指尖刚触到滑落的耳机线,一阵疾风突然从侧面袭来。

“让一下!让一下!”

我下意识侧身,却还是被一股冲力撞得踉跄,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嘶”,早知道就不穿短裤了,柏油路面蒸腾着白天的暑气,现在肆意地炙烤着我的小腿。

低头一看,右膝已经擦破皮,细小的砂砾嵌在渗血的伤口里。

骑滑板的少女立刻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拉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清亮又急促。

滑板横躺在两步开外,轮子还在惯性作用下微微转动。

她的手还扶在我肩上,连指尖都透露着她现在的紧张,“你没事吧?”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她抿着嘴唇,目光在我脸上快速扫过,又低头瞥向自己的滑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我下意识挡住膝盖的伤口,弯腰替她捡起滑板。

她做错了事,心里本就自责,我没必要难为她。

她还是看到了我的擦伤,少女惊慌地蹲下来,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天!”她倒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我伤口上方不敢触碰。

“没事……”我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别紧张,只是小伤而已,我不会找你事的。”

她急急忙忙翻找背包,配饰串叮当作响,“姐姐,我有创可贴!”她立刻掏出的卡通创可贴。

“先别——”我下意识拦住她正要贴上创可贴的手,“要先冲洗伤口,会感染的。”

剧烈的拉扯,让我疼得肌肉一抖。她立刻缩回手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买水。”,少女转身冲进便利店里。

她拿着矿泉水冲回来时,我正在路灯下检查自己的伤势。表皮擦伤,少量渗血,无关节活动障碍。

“谢谢”,我接过她递来的水,手法娴熟地倾斜瓶口,将嵌在表皮里的碎石粒冲洗干净。她站在旁边,看得很专注。

我朝她摆摆手,语气放得轻缓“你走吧,我没事了。”

她仍有些迟疑,夜风吹起她短袖的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卡通配饰扣。

“要不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还是不放心,之后有什幺事可以找我赔偿的”说完,她擡眼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推拒,“不用了,这点小伤……”

“不行不行!”她突然较真起来,手忙脚乱去摸手机,“万一…万一发炎了怎幺办?”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她的锁屏是只龇牙咧嘴的卡通柴犬。

夜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固执地举着二维码。

“真的不用你赔”,我有些无奈地看向这个较真的少女。

她急得脸都红了,“那至少让我看看伤口愈合的情况……”远处她的朋友们喊她,她回头凶巴巴地吼了句“等着!”,转回来时耳尖却红了。

我拗不过她,拿出手机,扫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她的头像就跳进列表。一只简笔画的小鱼,圆眼睛,尾巴翘得老高,像极了主人那股莽撞又执拗的劲。

远处朋友已经放弃催促,抱着手臂靠在路灯杆上围观。她这才收起手机,单脚踩上滑板,却还不放心地回头确认,“真的通过了?不许偷偷删掉!”

夜风吹乱她额前的刘海,露出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右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我晃了晃手机示意,屏幕上的小鱼头像正欢快地蹦跶。

她心满意足地滑出几米远突然急刹,扭头喊了句“对了,我叫余幼清。”

我挑眉,这名字意外地清雅,和她莽撞的滑板少女形象形成微妙的反差。

远处她的朋友们终于忍无可忍地冲过来,拽着她胳膊笑骂着离开,燥热的夜风混着少女们远去的笑语。

“叮”的一声,她发来第一条消息,“随时负责换药、跑腿、买碘伏,不要怜惜我~”

夏夜突然变得很静,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我看着这条信息,最终没有回复。

我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是青春特有的莽撞、活力,和朝气,在她身上,我看见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恣意张扬。

……

“你们好烦呐,”余幼清不满地蹙眉,声音带着几分懊恼的嗔怪,“我还想多聊几句呢。”

朋友们立刻起哄起来,有人故意学着她的语气重复,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不许偷偷删掉哦~”

滑板重重砸在地上,余幼清佯装凶狠地挥舞着拳头追打朋友,“我蹲了这幺长时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了……”

她的马尾辫彻底散了,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边,朋友边躲边喊,“余幼清你完蛋了,你这是故意撞学姐?”

余幼清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脖颈都泛起薄红,“什幺啊?我就是看呆了,没刹住车。”

朋友们夸张的“哦~”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别多想……”她声音越来越弱,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记忆像被晃动的汽水,想起了开学第一天,烈日当空,她低血糖眼前一黑,栽进了那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里。她还记得那人用手小心地护住她的后脑勺,问:“同学,你没事吧?”

“我真的,就是崇拜而已……”

“余幼清,你看着手机傻笑什幺?”朋友凑过来,看着余幼清的痴汉样嫌弃地开口。

余幼清赶紧锁上手机屏幕,耳尖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没看什幺啊。”

朋友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这副表情跟偷到油的小老鼠似的。”

“如实招来!”朋友已经悄悄绕到她身后一把环住她,“这跟你上次说要去偶遇学姐一样贼兮兮。”

朋友调侃道:“你又准备骑滑板撞学姐了?”

“你这是诽谤!况且上次我急刹车才练了一周,本来就不熟练”余幼清像被戳穿了心事,胡乱地挣脱朋友的钳制。

“好啦,不开玩笑了,快和我们说怎幺回事。”朋友笑着松开她,后退一步做投降手势。

“我……好像买到了学姐的笔记本”,余幼清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朋友一把抢过手机,看到拍卖网站的界面那本最终成交价高得离谱的笔记本。

“个、十、百、千……”,朋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余幼清,“余幼清你疯了吧?有钱任性?就为了本破笔记?”

余幼清一把抢回手机,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说什幺呢?这才不是破笔记!”

“那人说不知道是谁的,挂校园墙也没人要……”余幼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就随便设了个价格挂了。”

朋友再次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高得离谱的成交价,“这个价格,可以直接去告他了。”她指着卖家留言区那行字:可能是某位学姐的解剖笔记,捡到的。

余幼清支支吾吾解释,“我只是…感觉学姐看到这个会开心。”她的声音淹没在朋友夸张的“哇哦~”声中。

余幼清看了眼手机,突然站起身,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好了,我不和你们说了。”

她站收拾好背包,还特意拍了拍里面的笔记本,“我要千金博得学姐一笑了。”

“咦……”朋友们刚要吐槽,余幼清一溜烟地已经蹿出教室了。

……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男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陈同学。”他声音温润,言谈举止很得体,不会给人冒犯之处。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却怎幺也想不起他哪节大课上出现过。

“请问可以请教几个问题吗?”他微微颔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病理学,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隽。

“啊”,我有些怔住,我并不是很会和人打交道,一时间什幺也说不出口。

“学姐!”余幼清像阵旋风般自然地插进我们之间,背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

余幼清甚至还故意往我这边靠了靠,她亲密地抓上我的手臂摇晃道,“学姐,不是说好今晚陪我复习的吗?”

“这样啊”,男生将书重新放回包里,他动作依然得体,讪笑道“那我下次有机会……”

“哎呀,学姐走了!”不等男生把话说完,余幼清突然拽着我的手腕往前跑,脚下踩出轻快的声响。

不知道被拽着跑了多久,她终于在一个僻静的路灯下急刹。我有些气虚地扶住膝盖,她突然直起身靠近我。我才发现,她比我还高半头。

“你……”我缓过气,擡头望进她亮的出奇的眼睛,“你是上次撞我的女生?”

余幼清一愣,随即笑得不好意思,狡黠的虎牙露了出来,“学姐还记得。”

夜风掀起她衣角,她害羞地凑近和我说,“其实我们更早就见过,开学典礼我中暑那次,扶我的人是学姐你吧?”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天我正帮教授搬医疗器材,路过操场时看见旁边一个女生摇摇欲坠,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是你啊”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怎幺会有这幺巧的事?”

余幼清撇了撇嘴,脸颊微微鼓起,手指拽着衣角:不巧的,是我的努力,是我拼命跑,才终于追上了你的轨迹……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幺,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个是学姐你的吗?我捡的”

对,就说是我捡的,这样学姐就不会觉得欠人情,不好意思收了。余幼清不禁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夜风吹开扉页,露出熟悉的字迹,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笑容也消失了。

这本笔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宁愿它丢了,也不能重新回到我手里,它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的罪孽。

“学姐?”余幼清看向我眼神暗淡了些,看到我的反应,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腕,却注意到我惨白的脸色时僵在半空,“怎幺了?”

“没事。”我压抑着反胃感,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啊”,手指不动声色地将笔记本推还给她,“我已经重新誊抄了一份,不需要了。”

“这样啊”,她神色瞬间落寞了下来,抓着笔记本的指节有些泛白,眼眶微微发红,连声音都蔫了下来。

我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情绪的不稳定,于是轻声补了一句,“作为报答,我下次请你吃饭好吗?”

余幼清猛地擡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戳点,“我请,我请。我已经订好了!”

我甚至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学姐,这边!”余幼清掏出铂金卡刷电梯,直至顶楼的高级餐厅。这里大多是有钱人谈生意和官员来往,消费水平只高不低。

刚落座,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侍者悄无声息地为我们铺好餐巾。酒杯被满上红酒,身边是小提琴协奏曲。

余幼清对于这一切非常自然,行云流水。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饭。这就是有钱人的孩子,用金钱豢养下的从容。

再怎幺说也是我先提出的请客,怎幺能让她出钱。我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掏出卡,谎称“我去一趟洗手间。”

“女士,”经理将烫金账单递来,“余小姐已经签过单了。”羊皮纸上龙飞凤舞的签名旁,印着某跨国集团的徽标。

“好的”,我面上礼貌地笑了笑,捏着卡的手指却微微发紧。又是这种欠人情的不爽。

回去时,侍者突然踉跄了一下,红酒溅在我的袖口,暗红的酒渍在其晕染开。

“非常抱歉!”侍者慌乱地掏出手帕。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朝他摆了摆手,表示并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引起太多视线的停留。

“没事,我自己处理”说着,我擡手制止了侍者进一步的动作,询问了洗手间的位置。

此时不远处,卡座里的女人听着对面英国客户的谈话,眼睛瞥向这一戏剧性的场景,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那人身上。

“Pardon?”英国客户停止了谈话,顺着她的视线转头。

“Just   a   lovely   accident.”女人红唇微勾,调侃道。

洗手间的镜面泛着冷光,我低头冲洗着袖口的红酒渍,水流声在空荡的空间格外清晰。

高跟鞋敲击地面在身后响起,我擡起头,镜面映出商殊倚在门边的身影,她指尖夹着的烟正升起袅袅细雾。

“真巧”,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双眼在雾气后迷离眯起,却仍直勾勾地盯着我。

……

余幼清不安地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她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抓起外套,就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地毯吞没了脚步声。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她突然刹住脚步,洗手间的玻璃映出两个模糊身影。较高的那个俯身靠近,而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正微微后仰。

洗手间里传来水流声,空气中飘来一缕烟味,混着暧昧又慌乱的喘息声。

商殊慵懒擡眸,眼尾还泛着潋滟的红,视线落在僵在门口的余幼清身上。

她红唇勾起,低头埋进身下人的颈窝深深吸气,再次擡头时唇畔还沾着暧昧的水光,殷红的唇无声开合:“看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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