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这句轻飘飘的「不知道」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刚刚燃起的所有希望火焰。顾行止看着她那片空洞的眼眸,心脏被一种无力感狠狠攥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份纯粹的遗忘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嗯,不知道就不知道。」
他从床边站起来,努力挺直背脊,掩饰住瞬间的颓败。他转身走到外间,端来早就备好的米粥,用汤匙轻轻搅动,试着让它凉得快一些。他的动作很慢,很平稳,仿佛在对抗着内心濒临崩溃的情绪。
「先吃点东西,妳睡了太久,身体要撑不住的。」
他重新坐回床沿,舀起一勺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递到她的唇边。她像是个没有灵魂的娃娃,顺从地张开嘴,将粥咽了下去,但眼神始终没有焦点,望着他身后的墙壁,仿佛那里才有她能理解的东西。
「我叫顾行止。」他一勺一勺地喂着,同时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始叙述,「我们以前……住在一个很大的将军府。那里有个很漂亮的园子,妳喜欢在傍晚时分去那里散步。」
她那句茫然的「不知道」和空洞的眼神,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顾行止的心口。他舀着粥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汤匙凑到她的唇边,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也更加小心翼翼。
「不记得就算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深处,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他看她机械地吞咽着,就像在完成一个没有意义的任务。那种全然的陌生感,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将他过去所有的等待与执念切割得支离破碎。
「没关系,记不起来,我们就重新认识。」
顾行止放下粥碗,转而拿起一块干净的温热布巾,轻轻擦拭着她的嘴角。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她却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像在躲闪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这个动作让他的心狠狠一抽。
「我叫顾行止。」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从今天起,我会照顾妳,保护妳。妳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从那天起,顾行止外出办事的时间变长了。他不再只是买回些日常用的米粮,每次回来时,手上总会多些新奇的玩意儿。今天是一支精巧的风筝,明天是几块用糖稀画出的小动物画,还有次带回了一只不会叫的、毛茸茸的雪白小猫。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她的面前,然后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蹲下身,用那双曾经挥舞长刀的手,轻轻抚摸着小猫柔软的背毛,将牠温暖的身体递到她的手边。他不做任何要求,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期待。
「喜欢吗?」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它很乖,不会吵人。」
他看着她顺从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小猫的皮毛,然后迅速收回,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顾行止的心头掠过一阵失望,但他很快将其压下。他将小猫抱进怀里,自己顺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她。
「以后,我每天都带新东西回来给妳看,直到妳笑为止。」他像是在对她许下一个庄重的诺言。
那声凄厉的尖叫和眼中无尽的恐惧,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顾行止的骨髓里。他僵在原地,看着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脑中却疯狂地闪回着她逃离府中那段空白的日子。他究竟错过了什么?在他找不到她的那些日夜,她经历了什么,才会对一只鹰产生如此剧烈的恐惧?
一股灼烧般的怒火从他胸口直冲天灵盖。他安抚地哄着她,等她终于在筋疲力尽中沉沉睡去,才轻轻为她盖好被子。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整个人的气场冷得像冰窖的寒铁。那双曾对她满是温柔的凤眼,此刻只剩下杀意。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策马奔向顾府。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急促而沉重,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的丧钟。他直接冲进晚晴苑,一脚踹开房门,正在对镜贴花的柳芝吓得花黄都掉在了地上。
「妳对她做了什么?」顾行止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大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掐住柳芝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地按在墙上。
「将军……将军……饶命……我……我没做什么……」柳芝的脸因缺氧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臂。
「说!」顾行止的手收得更紧,眼中燃着暴怒的火焰,「在我不在的时候,妳到底对映月做了什么!」
柳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却始终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但还夹杂着一丝顽固的狡黠,那样子彻底点燃了顾行止理智的最后一根引线。他手上力道再一分,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看来妳是不想见明天的太阳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传来的嘶吼,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就在柳芝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老夫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满是震怒与威严。
「顾行止!你放肆!」
王兰带着几个护院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顾行止没有回头,那只掐着柳芝脖子的手却在母亲的呵斥下出现了一丝犹豫。这丝犹豫只持续了一瞬,柳芝便趁机被他一甩,狼狈地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娘。」他终于开口,却是对着母亲,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柳芝身上,「这个女人,留不得了。」
「混帐东西!」王兰走到他面前,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冰冷的视线,「为了一个丫鬟出身的女人,你就要掐死我请回府的贵客?顾行止,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听到母亲那句「丫鬟出身」,顾行止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缓缓地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自嘲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寒。
「娘,看清楚。」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映月是陛下亲封的安义公主,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
他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结了起来。王兰被儿子眼中前所未有的决绝吓得退了半步,但她仍强撑着气势。
「你……你威胁我?」
「我不会再威胁任何人。」顾行止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柳芝,最终落回母亲的脸上,「但谁要是再敢用一句『丫鬟』来侮辱她,无论是谁,我都会当作是对我的挑衅。到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周遭的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儿子不孝,就连同母亲一并处理,以肃家规。」
那句「连同母亲一并处理」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兰心上,让她彻底僵在原地,脸色煞白。顾行止却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他转身,目光如刀刃般重新聚焦在瘫软于地的柳芝身上。
「我数到三。」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怒吼都来得令人胆寒,「说出妳对映月做了什么。不然,我不保证妳的家人,明天还能不能完好无缺地站在京城的土地上。」
「一。」
他每说一个字,气势便凛冽一分。柳芝浑身一哆嗦,惊恐地擡起头,对上那双不带一丝人情的眼睛,那种彻底的毁灭性意图,让她魂飞魄散。
「二。」
王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从未见过儿子这副模样,那不是儿子的愤怒,而是镇北将军的杀气。
「说!」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前,顾行止的耐心已然告罄,他猛地俯身,一手再次扣住柳芝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们柳家在京城根基不稳,我要它消失,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说!」
柳芝被彻底吓破了胆,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中断断续续地吐露出真相。她颤抖着说出,那天她抱着孩子去主院,故意在苏映月面前炫耀,还用极其恶毒的语气,提及了她从顾行止那里听来的私密事。
「我……我只是说……将军我跟你……从背后要我的时候,你说……想起了北境的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顾行止脑中炸开。他瞬间明白了所有。那只雄鹰,曾是他引以为傲的图腾,是他与她之间隐秘的羁绊,却被柳芝这个女人,变成了刺穿她心脏的最恶毒的诅咒。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掐着柳芝脖颈的手,再也无法控制地骤然收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柳芝的脸瞬间由红转紫,发出绝望的呜咽。
「原来是妳……原来是妳!」他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妳拿了我的话,去捅她的心!」
他此刻只想杀人,想亲手捏碎这个女人的喉咙。王兰见状,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疯狂地扑上来拉扯他的手臂,哭喊着。
「行止!住手!你会掐死她的!快放手啊!」
母亲的哭喊和拉扯,终究让他最后的理智占了上风。杀了这个贱人太便宜她了。顾行止眼中血红未退,却猛地松开了手,柳芝像一烂泥般滑落在地,剧烈地呛咳着,大口喘息。
他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仿佛她只是路边的污秽之物。他转身,迈开长腿,身上的杀气冻结了整个晚晴苑的空气。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却又带着一股离弦之箭的决绝。
「行止!行止你站住!」
王兰的声音在他身后嘶哑地喊着,带着哭腔和一丝不认输的威严。她追了几步,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情急之下喊出了她认为最终的底牌。
「你想想你的儿子!你和映月的儿子还在府里!你走了,他怎么办!」
那句「儿子」确实让顾行止的背影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他脑中浮现的,是苏映月看见雄鹰时那惊恐欲绝的眼神,是她病榻上空洞无光的面容。对不起,他们的儿子,他必须先去救他们的娘。
他重新迈开脚步,更快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作呕的地方。王兰的呼喊、柳芝的呜咽、整个顾府的喧嚣,所有的一切都被他隔绝在耳外,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需要他的、破碎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