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于婴要进STU。
她要了地址,给学校请了假。
班主任回了个“好好休息”,连问都没问。
单阑就这样,你爱来不来,只要你家里摆得平,没人管你。
而韩伊思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路上了,开着她借的车。
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说,说什幺“你疯了”“你认真的吗?”之类的。
法于婴把手机放一边,开着免提,等她说完,然后回了三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后,韩伊思说:“你他妈……”
法于婴挂了电话。
位置偏。
偏到法于婴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市区一路往西,穿过几条国道,拐进一片工业园区,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铁门是灰色的,不起眼,但门上的监控摄像头多得有点密集,她把车停在门口,掏出手机,给人发消息。
“到了。”
三秒后,铁门自动滑开。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场地比她想象的大,比她去过的任何一个赛车场都大,放眼望去,整片整片的空地,远处有弯道,有直道,有专业的赛道设施,更近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厂房。
她把车停好,走到厂房门口。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里面更大了。
挑高的空间,足有十几米,顶上是一排排的灯,把整个厂房照得亮如白昼,地面是深灰色的环氧地坪。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橡胶和金属的气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车。
一辆一辆,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停着。
法拉利,保时捷,迈凯伦,兰博基尼…
不是一辆两辆,是十几辆,二十几辆,像在办车展。
法于婴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车上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最中间那辆。
兰博基尼Veneno。
原色大概是白的,但现在不是,它贴了膜,颜色很特别,不是纯黑,是那种黑里透着一丝深紫色的感觉,像熟透的车厘子。
她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是真帅。
她在心里说一句。
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眉骨高,眼窝深,眼睛更是深不见底。
也是这种颜色。
也是这种调调。
她挑了挑眉。
“看什幺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法于婴转过身。
门口站着个女生。
穿着件宽大的卫衣,灰色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白的,尖的。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整个人懒洋洋的,大概刚睡醒。
法于婴看着她。
她也在看法于婴。
目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完完整整扫了一遍。
法于婴今天穿的私服。
春天的天气有点凉,她穿了件短皮夹克,深色的,版型挺括,里面是件白T,简单的圆领,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雪白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条限量款的手链。
下身是牛仔裤,阔腿的。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有点底,让本就高挑的个子又高了几公分。
头发微卷,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很淡,只是打了个底,涂了点口红。但那张脸就是那种,化了淡妆像浓妆,不化妆也像化了妆的浓颜系。
她就站着,手里拿着手机,气场全开。
对面那个女生也被她扫了一遍。
不高,但白。
白得有点透明,像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白,卫衣帽子遮到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三秒。
然后那个女生先开口。
“什幺事?”声音淡淡的,有点哑。
法于婴收回目光。
“预约了。”
那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法于婴跟在后面,穿过一排排的车,往厂房深处走,那个女生没回头,也没介绍,就那幺走着,纯当她空气。
法于婴也不在意。
她的眼睛四处看。
这个厂房比她刚才看到的还要大。除了那些停着的车,还有几个工作区,有改装的,有维修的,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趴在一辆车前,不知道在捣鼓什幺。远处还有一个很大的屏幕,应该是用来分析数据的。
路过那辆兰博基尼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
那女生忽然停下来。
“你喜欢这辆?”
法于婴也停下来。
“还行。”
那女生转过身,看着她。
帽檐下,那双眼睛露出来一点,黑眼珠很大,亮亮的。
“车主特牛逼。”
法于婴没说话。
她只是又看了那辆车一眼。
那女生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扇门前,推开。
“这是我们的测试区。”她说,“新人进来,要先在这儿测一圈。”
法于婴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个小型的赛道,弯弯曲曲的,有上坡有下坡,有急弯有直道,赛道边上是一排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进这儿的规矩是什幺?”法于婴问。
那女生靠在门框上,环着臂,看着她。
“你会玩?”
法于婴也看着她。
“可以带你转一圈。”
那女生笑了一下。
“带我没用。”她说,“得负责人。”
“你们负责人是谁?”
那女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玩味。
“说了你也不认识。”
法于婴没说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并且就是冲这人来的。
那女生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擡起头,重新打量法于婴。
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只是看,现在是带点儿目的。
“明天。”她说,“明天约时间。”
法于婴点点头。
她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去。
“这个地址,明天这个时间。”
那女生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法于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离开STU,法于婴将车开回韩伊思那儿后,直接去了修车店。
她的车修好了。
焕然一新。
那凹进去的车头被重新拉平,喷了漆,跟新的一样,工作人员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她站在车前面,看了很久。
红色的保时捷,阳光下,红得耀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握着方向盘,熟悉的触感,座椅调整到熟悉的角度,后视镜调整到熟悉的位置,一切都和她撞车前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向盘上那个保时捷的标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对不起。”
这车是法硕送的。
十八岁生日礼物。
那个男人站在楼下,指着这辆车,笑着说:“喜欢吗?”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开走了。
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但她一直开着它。
一直开到今天。
她不该意气用事的。
周三。
天刚亮,法于婴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会穿到赛车服。
定制的,红色的,和她那辆车的颜色一模一样,款式是她自己设计的,不是那种臃肿的赛车服,是修身的,贴合的,收腰的。
她把衣服叠好,装进牛皮纸袋里。
然后套上校服,出门。
韩伊思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看见法于婴下来,她吹了声口哨。
“哟,这幺早?”
法于婴没理她,拉开驾驶座的门。
韩伊思上了副驾。
车子开出去,往学校的方向。
但法于婴没往学校开,她拐上高架,往城外走。
“不去学校集合?”韩伊思问。
“直接去场地。”
韩伊思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了一会儿,韩伊思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认真的吗?”
法于婴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什幺认真的?”
“昨天那事。”韩伊思说。
法于婴没说话。
韩伊思等着。
过了几秒,法于婴开口。
“没有比这更真的了。”
韩伊思看着她。
侧脸,阳光下,认真,艳丽。
“那……”韩伊思斟酌了一下措辞,“昨天那句话,也是认真的?”
法于婴偏过头看她一眼。
“哪句话?”
“就……”韩伊思顿了顿,“你昨天说的那个。”
法于婴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那句话是真的。”
韩伊思皱起眉。
“没有喜欢也行?”
法于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不是高兴,不是嘲弄,是那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我难道就喜欢他了吗?”
韩伊思愣住了。
“那你什幺想法?”
法于婴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馋他。”
三个字,重复了昨天。
韩伊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幺。
她看着法于婴,挺轻的一句话,但放在她身上,太重,她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意义的话。
她馋他。
那就是真的馋他。
韩伊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她忽然觉得,法于婴这个人的爱,是有点扭曲的。
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喜欢,不是那种想要靠近的渴望,是别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藤蔓,像根系,像某种她说了解不到的深度。
大概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关系吧。
父母双不爱,却诞下这颗结晶。
韩伊思叹了口气。
算了,她开心就好。
场地到了。
那是郊区的一片综合性赛车场,有专业的赛道,也有娱乐区,今天被两所学校包下来,办这场“小型活动”。
说是小型,阵仗却不小。
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停,学生一群接一群地下,单阑的,崇德的,穿着各自的校服,分成两个阵营,但目光都在互相瞟。
法于婴的车停在大巴旁边。
她推门下来,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袋。
韩伊思从另一边下来,东张西望。
阳光很好,春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法于婴站在车门前,靠着车门,手肘搭在车顶上,没动。
她今天没戴美瞳,她不近视,平时戴也为了有神点,但今天要赛车,戴那个不舒服,妆也很淡,只涂了防晒和一点口红。
但那张脸就是那样,浓颜系,天生浓,淡妆也浓。
头发披着,被风吹起几缕,头顶架着墨镜,卡在发间。
“别动!”韩伊思忽然喊,“我给你拍照!”
法于婴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韩伊思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头往那边偏一点。眼睛看那边,好,再看镜头,对!”
法于婴配合着,一张看向别处,一张看向镜头。
周围有人经过,目光往这边瞟,有人停下来看,有人边走边回头,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
法于婴没被影响,一直看着韩伊思的镜头。
拍完了,韩伊思把手机递给她看。
“怎幺样?”
法于婴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她靠着那辆红色的车,阳光照在脸上,头发被风吹起,眼睛看着镜头,没什幺表情,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腿长,整个人气质又牛。
她点点头,掏出手机,让韩伊思把原图发过来。
然后她打开ins,选了两张,发了出去。
配文只有一个emoji,一面旗子。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消息就来了。
曾锁发来的。
“我操原片呢?我要看原片!”
法于婴回:“你看的就是原片。”
曾锁:“妈的,美死我了。赶紧官宣,老子要让五网都知道我签了你!”
法于婴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然后她关了手机,把手机扔进车里。
韩伊思在旁边笑:“真有意思。”
法于婴没说话,靠在车上,看着远处。
场子开始热闹起来。
两所学校的学生陆续到场,按班级和年级被组织起来。有老师拿着喇叭在喊,有学生会的人在维持秩序,但更多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
法于婴和韩伊思往看台那边走。
走到一半,法于婴的脚步顿了一下。
远处,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中有一群人格外显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笑得最大声的,目光最不安分的。
赖辛夷那一群。
她们坐在看台中间的位置,有说有笑,但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让人反感。
她们旁边,坐着弗陀一。
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外套,敞着怀,靠坐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个手机在转,他旁边还坐着几个人,都是他那圈子的。
法于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她们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A看台,视野好,能看见整个赛道。
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法于婴掏出来看。
陌生号码,一条消息。
“比一场?”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韩伊思凑过来:“谁啊?”
法于婴没说话,只是擡起下巴,朝远处点了点。
韩伊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弗陀一正坐在看台上,手里举着手机,朝这边晃了晃,隔着那幺远,都能看见他嘴角那点笑。
韩伊思皱起眉。
“有病。”她说,“他们不会玩脏的吧?”
法于婴没回答。
她知道弗陀一那群人玩车有多凶,比她不要命。前天能撞他,纯靠自己对那条路熟,打了个出其不意。
但今天嘛——
她嘴角弯了一点。
然后低头打字。
“成啊,父子局。”
发出去。
三秒后,那边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包。
然后又一条消息:“婴子,这两个字我想换个地方听。”
法于婴看着这条消息,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点开那个号码,拉黑。
韩伊思在旁边看着,笑出声。
“牛逼。”
法于婴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远处。
活动开始了。
先是官方组织的环节,一些表演赛,一些互动,一些领导的讲话,无聊得很。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看台上坐着,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偷看别校的帅哥美女。
法于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晒太阳。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往入口那边瞟。
韩伊思在旁边接电话。
“你在哪儿?A看台!A看台!你怎幺那幺蠢?左边!左边!你别他妈说你是崇德出来的!算了你站着别动,我去接你!”
她挂了电话,无奈地看法于婴。
“麦郁那个蠢货,找不到路。我去接他一下。”
法于婴点点头。
韩伊思走了。
看台上只剩下法于婴一个人。
她继续靠着,继续晒太阳,继续往入口那边瞟。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这次是另一个。
“位置。”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打字,发了自己的位置。
A看台,第三排,左边。
然后又发过去软件测的具体坐标。
发出去。
那边回了一个问号。
“?”
她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开始等。
场子很大,从入口到看台,走过去至少七八分钟。
但不过三分钟。
她已经看见了。
那个影子。
从入口那边走过来,穿过人群,穿过目光,穿过阳光和风,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夹克是黑白相接的,用拉链接在一起,设计感很强,裤子大概是同品牌,一天不见,又帅一个度,他个子高,走在一群人中间,像鹤立鸡群。
覃谈那张脸啊,属实太绝了。
所以不少目光往他身上瞟。有女生停下来看,有男生偷偷打量,有人交头接耳说着什幺。
他谁都没看。
只是往前走。
走到看台下面,他擡起头,扫了一眼。
扫到法于婴。
然后他再没看任何人,朝她走过来。
三两步,上了看台,走到她面前。
法于婴的心跳快了一瞬。
然后她闻到了他的气息。
烟草,木质香,还有那天晚上,她在他车上闻到过的味道。
覃谈先开口。
“就这身?”
他垂着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
意思是她就穿这身单阑的校服玩车?
法于婴朝身边的牛皮纸袋点点下巴。
覃谈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没说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靠在椅背上。
“算盘打得够响。”
法于婴偏过头看他。
“别误会,”她说,“我压根不知道是你。”
覃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法于婴没躲,就那幺迎着。
一副“你爱信不信”样子。
就这样又逗了他一记。
而远处,已经有不止一个镜头对着这边了,有偷偷拍的,有假装拍别处实际在拍他们的,有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的。
法于婴没心思理,因为她此刻心跳有点快,她又撒谎了。
“法于婴!”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韩伊思回来了,身后跟着麦郁,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在打游戏。
韩伊思走到一半,看见法于婴身边的人,脚步猛地顿住。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反应过来,没往前走,在隔着几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来。
麦郁没注意,还在低头看手机,也跟着她坐下。
韩伊思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法于婴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看。
韩伊思:“什幺鬼????速度这幺快????”
法于婴回:“必须。”
那边,韩伊思拐了拐身边的麦郁。
麦郁头也不擡:“干嘛?”
韩伊思瞪了他一眼。
麦郁终于擡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我勒个乖乖——”
他声音有点大。
覃谈擡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法于婴也听见了。
她无语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提起那个牛皮纸袋。
“时间到了。”她说,“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