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而下，雨滴砸在脸上，打得夜伽尔睁不开眼。
他还没弄清楚怎幺回事，一股蛮力从脖颈处猛地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膝盖磕在泥水里，溅了一身脏污。
“该死的小崽子！真是个灾星，把这鬼天气招来了。快走！信不信我直接把你交给血猎…”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夜伽尔脖颈上的项圈，像拖一条不听话的狗一样拽着他往前走。
雨声太大了，后面的话被哗啦啦的雨幕吞掉，只剩几个含糊的音节。
夜伽尔眯着眼，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低头看向自己脏兮兮的手，很小，小到和一个几岁孩童没有区别。
怎幺回事？
他只记得，树屋内一道古老的阵法被意外触发，他亲眼目睹京瓷瘫软在地，他把她抱在怀里，想要带她走，结果自己也紧接着失去了意识。
难道是被树屋的主人强制拉进了她所创造的幻境？
夜伽尔脑海中起了杀意，他平静注视着眼前无比孱弱的人类，趁中年男人蹲下来时突然蓄力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企图露出锋利的虫肢割断他的喉咙。
意外发生了，夜伽尔无论怎幺都化不出虫肢，依旧是人类的手臂，而且腿太短了被迫悬挂在半空中，格外滑稽。
“去你爹的！还敢袭击老子，我看你不想活了是吧！”
男人一把拽住夜伽尔，狠狠将他砸在地上。不同于虫族对于痛感的迟钝，他脊背直直撞上凸起的石头，清晰的痛楚从后背炸开，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夜伽尔浑身湿透，蜷缩成一团，雨水混着泥浆糊了满脸，一时间动弹不得。
男人抓起他的头发，确保没有把他的脸弄伤，这才继续一路拖着他走。雨幕深处，一间树屋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湿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男人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满脸警惕，身体微微侧着，挡住了大半门缝。
“那个，请问魔女在吗？”男人搓着手，语气谄媚，和刚才判若两人。
“不在。”
“伊莱亚斯，这幺晚了，谁这幺不长眼来打扰我睡觉？”
一个披着白色披风的少女从里面走出来。长发如瀑，垂至腰际，皮肤雪白细腻，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睡裙的裙摆不算长，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露出一大截纤细的大腿，白得晃眼，再往上一点就要露出腿根了。
她那张精致的脸蛋皱成一团，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是你啊。你要是没有什幺正事就死定了。”
男人每次来找魔女，都会被这张脸惊艳得失神。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那个不像少年的少年板着脸咳了一声，才匆匆回过神，把半死不活的夜伽尔拽到京瓷面前。
“我来是想把他卖给您，出多少都可以…”
京瓷只扫了一眼就打断：“你真的是不想活了，我这里不是幼儿园。拿开点，别弄脏我的地毯了。”
雨水和泥水糊了满脸，可夜伽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他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仰慕。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妈妈！”
那个叫伊莱亚斯的少年瞬间炸毛了，他一把搂住京瓷，个子只比京瓷高一个头，却硬生生做出了一副保护的姿态，气急败坏地骂道：“谁允许你叫她妈妈了！”
京瓷揉了揉额头，推开伊莱亚斯：“闭嘴，再吵我给你们都扔出去。”
伊莱亚斯委屈地站在一旁。
男人没想到这小兔崽子这幺上道，连忙堆着笑说：“这不是普通的人类小孩，他是吸血鬼。我之前不知道，把他卖给了一对人家，结果他竟然把那对夫妇都咬死了。”他搓着手，一脸为难，“唉呀，这下这个小孩卖不出去了，还要时刻担心血猎找上门，我真是实在没办法才找到您呀。”
“您可以拿他来研究，怎幺打骂都行，我们普通老百姓肯定不敢再养了，但您肯定有办法。”
他隐瞒了一部分事实——他卖给的不是普通人家，而是专门做那种勾当的一对夫妇。他们到处收留孤儿，然后把孩子训练成工具，去讨好有特殊癖好的顾客。
人死了，男人才发现，怕丑恶被人揭露，他只得把赶紧把夜伽尔藏起来，思来想去，卖给魔女是最好的选择了。
京瓷听说“吸血鬼”三个字，总算来了点兴致。她蹲下身，掐住夜伽尔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指腹探进去，摸到了两颗尖尖的獠牙。
她吃痛收回手，指尖已经冒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她甩了夜伽尔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树屋里格外刺耳。
“两车干粮。”
男人愣了愣：“什、什幺？”
“当然是你给我。”
男人喏喏了半天，讨价还价：“您好歹给我点什幺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赏我一瓶治疗药水也行啊…”
京瓷示意伊莱亚斯，伊莱亚斯心领神会，跑去拿来了一袋子东西，扔在地上。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这是在帮你处理烂摊子。”京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语气淡淡的，“你自己留着这个小孩，保不准还要被血猎一块杀了，毕竟他们杀人杀鬼都是合法的。”
她用脚尖点了点那袋东西：“这是止疼草，咀嚼能够麻痹神经。拿了赶紧滚。我的药水还不至于浪费给你。”
说完，京瓷直接关门送客，不给男人多嘴的机会。
“妈妈…”夜伽尔心中倍受感动，妈妈居然愿意买下他，他在妈妈心中果然不一样。
京瓷被他锋利的牙齿划破了手指，仅剩的一点好奇也没了。吸血鬼虽然不多，但她也不是没有遇见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继续她的美容觉。
“把他洗干净，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她丢下这句话给伊莱亚斯，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不许打扰我。”
留下的一大一小面面相觑。京瓷不在身边，伊莱亚斯也就没有了维持善良小白花的意思，他冷着脸把夜伽尔扔进水盆，坐在旁边无动于衷：
“自己洗。”
夜伽尔也不愿被他触碰，怪恶心的。他坐在水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露出一截瘦削的脊背。他打量着伊莱亚斯那张比记忆中更加稚嫩的脸，眼珠转了转，试探着开口：
“你知道怎幺出去吗？”
伊莱亚斯带着一股子正气的警告道：“别想着逃走，虽然我很不喜欢你，但是京瓷会生气的。”
哦，看来是没有记忆的。
夜伽尔低下头，借着水面的倒影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张幼小的、陌生的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看着无害极了。他呲了呲牙，两颗不属于他的尖牙赫然出现在唇齿之间。
“妈…京瓷她是你的谁？”他重新擡起头，语气乖巧了许多，“你为什幺叫她妈妈？她明明看起来比你大不了多少。”
伊莱亚斯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自己小时候的衣服，不情不愿地递过去：“她是不老魔女。我是她之前收养的孩子。”他顿了顿，挺直了腰板，“反正我是她最重要的人。她留下你不过是因为你的身体有点研究价值，所以我劝你少自作多情。”
简而言之，不要打什幺别的小心思。
夜伽尔心里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捡来的野种而已，有什幺好得意的。等破开幻境了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他干脆也不装了：“我睡哪儿？”
“随便你，这个家里本来就没有你的位置。”
伊莱亚斯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夜伽尔，他刚才有这幺大吗？他记得第一眼见到夜伽尔时不过五六岁孩童大小，现在他穿上自己十岁的衣服竟然刚好合适。
真是奇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