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写下的,乃是我毕生的研究与发现。我知道,对于一些智力平庸的教士而言,这将被视为异端邪说,但人们遗忘真正的知识与力量已经太久了。因此,在此我要宣布的是——我发现了神创造的逻辑,同样也可以为人所用。”
“如果掌握了这种逻辑,不用再担忧产生劣等的后代,并能创造出真正完美的‘新’人。他们将拥有苏格拉底的智力、凯撒的军事才华以及亚西比德的容貌,必能缔造一个辉煌的新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愚昧、庸俗与鄙陋的一切,都不再有其位置。”
“我将献身于这项伟大的志业,并证明,这指明了历史真正的方向。”
笔记本的扉页如是写着,大概是他年轻时候的文字,锋芒外绽。爸爸真认为自己有创世之能——这样先知般的口吻、狂妄的思想,像魔鬼书写的文字。卢西娅脸色苍白,难以相信出自父亲之笔。
她不敢多看,草草翻阅。父亲开始讲述他怎幺实现这个疯狂的构想。首先是原料——盖伦医学派说,人的灵魂和活力寄存在脑髓液,于是他活捉了好几个教士,用一根中空的银色长针插入他们的脊椎和颅骨,将髓液导流出来。
“那些教士的惨叫实在刺耳,他们宿娼、残害异端的时候并不这样,为何如此恐惧?我刺入银针,看着他们脊柱深处的‘生命之泉’一滴滴流进琉璃瓶里。那清澈的液体,是他们肮脏的一生中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这些髓液掺杂了凡人混浊的欲望与恐惧,需要用火炼化。熬煮出来的基质没有一丝血,是彻底的纯白……它是世间最纯粹、干净之物,没有沾染任何世俗的污垢,阿拉伯人将这个阶段称为白化(albedo)。”
卢西娅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书页。她仿佛闻到刺鼻的尸臭,强忍恶心,将笔记放到桌上,逼迫自己看下去——
“然而,白化的结晶固然无瑕,却如同柔弱的月光,缺少征服的伟力。没有火种,它只是一具绝美的死物。”
“需要进行最后一步红化(Rubedo)。”
“不需要肮脏的交媾,那是野兽的繁衍方式。肉体的要素必须彻底驱除。完美的造物,诞生于纯粹的魔力与神性之中。”
“我割开自己的左胸,提取一滴心脏的真血注入其中,再将这源初之物装入哲人蛋*,用我的指尖血喂养四十天。洪水四十天,摩西在旷野四十年,耶稣禁食四十天。四十,是一个神圣的数字。”
“然而,这一次失败了。”墨迹变深了,他写字的力道相当沉重。
“每一步必须绝对精细,数字、纯度,都不能出错。也许我血液的力量尚不充足?也许再过五十年会成功,也许,也许……”一百五十年前的笔记结尾,他充满了犹疑。
事已至此,还有什幺不明白的呢?头顶一道炸雷惊响,她沉浸其中,起初没有任何反应,随后才感觉胃部翻江倒海。没有怎幺进食,她扶着把手开始痛苦地干呕。
门悄然打开,她看见父亲一袭黑衣,站在那里。他此刻的形象对她而言,与梦魇无异。她恐惧他,恶心他,他一过来她便用尽全力起来,往桌子下方瑟缩地躲藏。
“圣母……圣母啊,我求求您护佑我。”卢西娅不停亲吻胸口的圣牌,反复摩挲圣母哀怜的面容。她看见父亲的黑袍停驻在桌前,顿了顿,缓缓下滑堆积——
两只手像黑蛇一样伸过来,咬住她的肩膀,女孩子像被缠住的猎物,不停挣扎哭泣:“别碰我!别碰我……”
主教将她强行抱了出来,既困住她,又安抚她,不断抚摸她的脊背:“别怕,乖孩子,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在他怀里不断打着寒战:“可您伤害了别人,你的手上沾满了血……还有罪!”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的生命……原来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上!”
“这又如何?”他低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些人本来活着就只是活着而已,他们的生有何意义,怎幺配和我的女儿相比?”
“那您有没有想过我不愿意这样出生?”她倏地睁开眼,眼含泪水望着他:“我不想当罪恶的怪物,我只想做个正常人!”
他望着她的眼神陡然松动,嘴唇张了张,终是什幺也没再辩解。
凝滞的沉默像无形的手在她胸口挤压,卢西娅窒息,想吐,惨白着脸从他膝上滑下,踉踉跄跄往门口走。
梵蒂冈此刻钟声敲响,如同审判日的雷声,轰鸣着穿透门窗——上帝即将宣判所有人的罪,将他们打落地狱,或者升入天堂。这钟声使她头晕脑胀,腿一软,扑倒在厚重的地毯上。
“卢西娅!”主教立刻起身,快步过来抱她。女孩子却伏在地上,握住他的手臂不肯起来。
“放过我吧爸爸。”她啜泣着摇头,整个人完全被击垮了:“再呆在这里我会死的!求您,求您让我去修道院……”
主教胸口起伏,脸上难得流露哀伤之色:“不行,卢西娅。”他抱紧她喃喃:“你不能离开。”
“那我就杀死你唯一的女儿。”她撑着地面,擡头望着他,脸上挂着泪珠,眼神坚决而雪亮:“不能做修女,我就去死——”
许多人都知道他的软肋是什幺,她也知道,此刻正把它握在手中,随时可折断。
父亲果然进退无据,神色变得灰败,她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绝望的情绪。她知道自己赢了——他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手软绵绵垂下来,再也留不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