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丛林透着寒风,开始躁动错乱的脚步声,来源于贵族的皮靴、俘虏的赤足。卢修斯一脚踏上裸石,扒着岩壁往上攀,始终撵着那个波斯男孩不放。
还有一个贵族青年跟着他,他们是打猎时的伙伴,经常追踪同一只猎物,比较胜负。
不过这次,卢修斯放下了好胜心:“把他留给我,你去猎杀别人。”
“别人有什幺意思?”青年瞥一眼下方丛林,好几个奴隶已经被利箭刺中,翻滚在落叶间呻吟。再往上看,那波斯男孩敏捷如野鹿,飞梭在树丛中:“抓到这个人才算真的猎手。”
卢修斯脸一沉,厉声道:“那你将成为我的猎物。”
青年吓了一跳,脸上露出讪色:“……我明白了,您追踪他吧。”他停在原地,咕哝了几句别的什幺,卢修斯没听清,抓着灌木一下跳到了山的另一头,开始向下滑。
山的阳面,月光淡淡照着,每一株掠过来的伞松都枝叶怒张,像狰狞的鬼影,直到峭壁处才陡然断绝。卢修斯步步逼近,终于将那男孩困到路的尽头。
男孩无处可退,浑身肌肉绷紧,又往前走来,看来预备跟他赤手空拳斗上一场。卢修斯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叶,指着他身后说:“这山壁后藏了一条路,一直到山脚,你趁着夜色赶紧离开梵蒂冈,明天再出罗马城。”
男孩眼睛圆瞪:“……为什幺?”
“算你命好,我的妹妹让我放过你。”卢修斯盯着他,语气陡然尖锐起来:“但不要肖想她,你给她做奴隶都不配,明白吗?”
“我没有肖想过她。”男孩摇了摇头,低垂着眼望向地面:“……但我想知道她的名字,好天天为她祈福。”
卢修斯狐疑,上下探视他的脸,良久他说:“卢西娅·法尔内塞——好了,你知道了,可以滚了。”
“什幺?”男孩陡然擡起头,眼睛充血望着他,失声道:“她姓法尔内塞?那你是……”
卢修斯不解其意,但看见男孩握紧拳头,鼓足了气朝他冲过来。他侧身一躲,皱眉怒喝:“你不想活了?”
男孩扭过脸,愤恨地望着他:“科维诺公爵,你的士兵杀了我的兄弟!你必须给他偿命!”
战争怎幺可能不死人?卢修斯烦躁不堪,又是一个仰身,躲过他挥来的一拳,腰上却忽然一空。他暗道不妙,擡首,男孩已经夺去了他腰间的猎刀,舞动着朝他刺来。
释放,变成生死存亡的一战。他不明白这人怎幺不识好歹,军人的本能率先做出反应,看准时机,掐住男孩的手腕向内翻折,试图卸下猎刀。
但男孩绝望之际,仍然死死握着刀不松开,以全身之力将他撞到峭壁上,一瞬间沙石俱飞,脚下碎石簌簌滚落,飞坠到山下。
他当然不想和这疯子一同堕崖,侧身猛推男孩手臂——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皮肉被破开的微响。
男孩动作戛然而止,所有的疯狂和挣扎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卢修斯重重喘息几声,将他掀翻在地,直起身,一步步走到石壁前。
惊险过去,他大脑放空,手上似乎沾了什幺,一股甜香传来,甘美而诱人。他喉咙干涸难耐,情不自禁垂下头,吮吸掌心清甜的液体。
另有跫音渐近,试探着前来,走几步,退一步,伴随着女孩颤抖而不可置信的声音——
“……哥哥。”
思绪像飘落的麦穗,一颗一颗,落回他的脑海。卢修斯神智回归,他放下手,发现掌心全是血,再擡头,妹妹身披月光,站在他身前。
她完全没可能出现在这里,此情此景,犹如梦中事,又一次搅乱了他的理智。他神思恍惚,看见她的目光不再紧跟他,而是落在他身后,他跟着转过头——男孩躺在血泊里,已经断了气,心口赫然插着他的猎刀。
不应该让妹妹看到这些,她胆子很小,没见过血,也没有见过死,看到会害怕,会哭的。
而他最怕见到她的眼泪。
卢修斯喉咙涩得发紧,轻唤她:“卢西娅……”
她没理他,走到男孩尸体前,够他的鼻息,果然哭了,也害怕了,只不过害怕的那个人是他而已。
卢修斯慢慢走到她面前,看到她肩头缩紧,惊恐地盯着他,张大的蓝色眼瞳里,是他染血的脸和嘴。
“……你真的喝人血。”她的声音在发抖。
“卢西娅。”他又喊她,嗓音枯得厉害:“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幺?你又要骗我吗?”她眼泪汩汩而落:“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一个字。他们说得对,你确实,确实是……怪物。”
怪物,连妹妹也说他是怪物,明明她小时候会和其他人一遍又一遍解释,他是哥哥,不是怪物。卢修斯默默望着她,低声喃喃:“那幺,制造怪物的那个人是谁呢?”
他仿佛问她,又仿佛在问自己。卢西娅麻木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她累了,曾经信赖的一切土崩瓦解,脚底摇摇欲坠。她站起身,脑中忽然冒出父亲的脸,一阵眩晕,往后倒去。
身下没有承接的大地,她看见自己的宽檐帽高高飞起,长发也披散开来,纷纷上飘,身体失去了重量。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下坠。
“卢西娅!”哥哥呼唤她,似乎也扑了下来,可她什幺也来不及听了。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已经够了,她体会过做正常人的感觉了——原来,能看见和做瞎子,并没有什幺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