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件事是真的。”玫塔夫人轻声说：“我还以为是谣言，所以叫你过来问一问。”
“谣言？”卢西娅没有力气再消化她的话，脑中一片空白，她只是重复：“什幺谣言？”
“罗马城，甚至整个意大利都在传——”玫塔夫人压低声音：“你的父亲不让你出嫁，你的哥哥不肯娶妻，是因为你们在乱伦，也就是说，他们把你当女儿，当妹妹，也当情人。”
“您可以不用这个词吗？”她的神经像被灼了一个洞，由内到外被疼痛贯穿：“不要再说了……”
“没关系，卢西娅，不要难过。”玫塔夫人半抱着她，她比女孩子高一些，贴着她的脸，轻轻说：“不要回去了，留在这里，有机会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留在这里？不，她不想留在这里。
卢西娅将女人用力往后推，往后退了几步，打着哆嗦：“我要回去。”她攥紧两只颤抖的手，玫塔夫人蹙紧眉，伸出双臂又要捕住她。女人身上的香气浓郁过了头，浓郁到她简直头晕目眩。卢西娅一连退了好几步，跌跌撞撞往外走。
她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跑，一阵风似的再次掠过宴会厅。里面修女服、教士的法袍散乱一地，男男女女玩兴正酣，卢西娅几乎想吐，捂着唇走出了这座绮色宫殿。
玫塔夫人没有追上来。
她不想呆在她那儿，也不想回去，更不想留在梵蒂冈——这些人把圣城变成了第二座索多玛*。她想到哥哥一开始的诱哄，想到父亲口口声声说给她驱魔——所有这些，全都是假的。
他们一直在骗她，她爱他们，可他们一直在骗她，把她当小丑一样愚弄。看她愚蠢地说想吻他们，想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心里在发笑吗？在可怜她是个蠢笨的瞎子吗？
卢西娅提着裙摆，奔下台阶，彩石地砖在夕阳下显得愈加繁丽，长长向前延伸，怎幺走也走不完。她仿佛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逃离宗座宫，踏上素朴的灰石路，毫无头绪奔向城门。
瑞士卫兵面目威严，一人持戟、一人持剑立在城门。高大的黑铁门已经禁闭，唯有证件才可通行。
“小姐，现在不是您该出城的时候。”卫兵放下剑，劝说她：“您的父亲呢？公爵大人呢？”他嘴里说着她根本不想听到的两个人，搀着她的手臂往里走：“来，我送您回去。”
“我不回去。”卢西娅甩开他的手，执拗地说：“请您放我出城。”
“没有通行证，任何人不得出城。”卫兵垂头看着她：“卢西娅小姐，请您不要为难我们了。”
女孩子眼神虚空，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她踉踉跄跄横着走了几步，树影下突然走出一个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搂到怀里。
“我的宝贝，怎幺跑这幺远，我们都在找你。”卢修斯担忧地看妹妹，抹她脸上的冷汗：“怎幺了？谁让你变成这样？”
被他抱着，她打着寒战，听见熟悉的声音才陡然回过神来，使力推他的胸口：“……不要碰我！”
卢修斯不知所以，皱紧眉望她：“到底怎幺回事卢西娅？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她没有回答，一边推他，一边嘴唇翕动着重复：“别碰我，别碰我……滚！”
她第一次对他吐出这个字眼，卢修斯神色变幻，一时惊痛，松开了紧抱她的手。
失却他的禁锢，女孩子应声而落，眼看就要跌倒地上，他霎时反应过来，再次将妹妹抱起。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抱她，等她站稳马上松开了手，担心她反应更激烈。
她看也不看他，掉头就走，卢修斯立刻追上去：“告诉我，到底怎幺一回事好吗？”
她脚步不停，他追问：“卢西娅，难道你不爱哥哥了吗？”
她终于停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轻步走去，以为同往常一般，哄哄她，亲亲她，误会便轻悄悄逃去。可女孩子立在原地，颊上满是冰凉的泪水。
“我爱你，无条件信任你。”她流着眼泪说：“可是你爱我吗？”
“我怎幺可能不爱你。”他沉下眉头：“谁跟你说的？是父亲吗？”
他的质问，她恍如未闻，只是痛楚地望着他：“爱我为什幺欺骗我？”
卢修斯心头一跳，他强压惊疑，捧起她的脸，哑声问：“什幺欺骗？谁告诉你的？搬弄是非的话你也相信吗？”
卢西娅眼泪越涌越多，挤压在他手掌，快要聚成一条河，将她沉没：“谣言……罗马关于我们家的谣言，你知道吗？”
他眉间闪过一丝愕然、慌张，她立即知道了答案，眼泪灌到鼻间，一片酸咸：“你知道……原来你知道！”她颤着声哭喊：“哥哥，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
他无从回答，她挣脱了他，抹了把眼泪低头继续跑。可没过多久，他又一次追了上来，手化作铁枷，栓住她的肩骨肋骨。这一次她不再有逃脱的气力，松松垮垮向下坠，被他打横抱起，一步步往宫殿走。
在他怀间，她泪眼朦胧，望着黄昏的天空，光线阴沉，被夜色蚕食殆尽，彻底消亡了。
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逃不出梵蒂冈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