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礼重若此

月前收到回信,黄总铺允开书坊之事。

书坊选址在府学巷,与府学一街之隔。四开门面,牌上书“文枢坊”。主营生员闱墨、富商私集出版、书画代买的生意。

刘掌柜盘踞扬州多年,店里的刻工帮手由他物色。黄总铺从京城寄来一箱畅销书样,供参考选用。

刻书最要紧的是字样。有名气的写样师润笔高昂,书坊初开,尚无稳定客源,若请他们,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双奴却不担心,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递给刘掌柜。

上头的字疏瘦矩度,醇古简静,已见风骨。

“这是谁所书?”

双奴笑着让人去请董归真。刘掌柜有些讶异,这呆子还有这般造诣?

董归真被唤来,一听要由他写样,连连推拒:“不可不可!这如何使得?我先前写书信,人家总说看不懂,嫌我呆。这等要紧的差事,我如何担得起?”

他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万一写坏了,误了书坊的生意,我、我……”

刘掌柜见他这副懦弱模样,眉头微蹙。

双奴温和地笑着,将先前拙拙给她的那张字纸放进他掌心。

她写道:拙拙说她哥哥字写得很好。

又添上一句:我信你。

董归真好似被这句话定住了。

除了母亲和妹妹,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肯定他。他想起双奴帮过他的种种,也想起自己确实常把事情搞砸。可拙拙和她信他……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尽力一试。”

双奴眉眼弯弯,如融融暖阳。董归真被那笑意感染,整个人舒展了些,少了平日的局促。

三月初十,文枢坊正式开业。

府学巷的商户见掌柜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子,本不以为意。谁知钱知府亲自登门,送来一幅自临的字帖添彩。府学一众教谕也纷纷赠了书法。

这下府学巷的人都晓得了。

文枢坊虽是新开,来头却不小。

刻书字画这行,既要懂行,又要会鉴。刘掌柜思及双奴入门尚浅,请了一位积年的老生员来坐镇。如何鉴物、如何交人,双奴在一旁跟学。

待忙完一日。刘掌柜取出一方黑漆木盒,推到双奴面前。

“姑娘打开看看。”

双奴依言打开,里头是书坊的文契。她看清上头写着的名字,一时怔住,面上浮起不解与不可思议。

“双奴姑娘往后便是这文枢坊的大东家了。”

知她疑惑,刘掌柜缓声解释:“曾大人以姑娘的名头入了六成股本,是给姑娘的开业贺礼。”

大半月前,曾越已动身往各州县巡政。这份礼,怕是早早备下的。

双奴捧着那方木盒,在怀中沉甸甸的。眼眶悄悄热了,她垂下眼,用力眨了眨,才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夜深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将圆的月,一如他离开那晚,清辉冷冷。

桌几上有封信。她写了还未寄出。她抱紧怀中的木盒,贴在心口,提笔重新铺纸。

收到这份礼,她该答谢他的。

窗外月影挪了半寸,她缓缓落笔:

展信佳。

沿途尚安?忽奉厚赐,惶措难言。礼重若此,不知何以答。唯尽心经营,庶几不负所期。

短短几笔,是为寻常。

她读过一遍,小心封好。

第二日,阿鸢来了书坊。

相比初见时那副楚楚堪怜的模样,阿鸢含情的眼睛似蒙了层薄雾。

“双奴,我来迟了。”她一开口,那把婉转动听的嗓子,此刻却粗粝喑哑,如风过枯竹。

双奴摇头,上前握住她的手:你好幺?严公子如何了?

阿鸢轻轻笑了笑,不见从前的柔弱,只剩一股沉默的坚韧。

“我没事。”她一顿,眼底浮起愧疚,“玉郎的脸……留了伤。”

双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阿鸢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伏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是我害了他。”

双奴摇头,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又拉过她的手写:严公子既肯舍命去救你,便不会这般想。都会好的。

阿鸢终于忍不住哽咽,泪泣出:“嗯……都会好的。”

花朝节那日。

两人原约定去花神庙。一路花香袭人,阿鸢却孕吐得厉害。严金玉心疼她,见离自家铺子不远,扶她到后院厢房歇下,自己去给她买酸梅,想着缓解一二。

两刻钟后,他回到街口,铺子那处浓烟滚滚。

救火的人乱成一团,无人留意阿鸢是否出来。严金玉不顾阻拦,冲进了火势最猛的后院。

人救出来了。

阿鸢吸入浓烟太多,嗓子坏了,孩子没保住。严金玉被砸下的房梁烫伤左脸。而云锦坊也烧毁大半。

听说严家受灾,双奴日日去看阿鸢。她躺在床上,失了往日血色。双奴心疼,寻郎中配了养嗓的方子,又炖了润肺的药膳送去。

她提着食盒出府门,却见曾越候在马车前。

两人同乘往严府去。行至阿鸢房门外,却听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阿鸢,我不怕。”严金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孩子与我们无缘,你快快好起来,还会再有的。往后我们在一处,日日都好好过。”

“玉郎……”阿鸢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却是欢喜的泣音,“我何德何能,遇着你。”

双奴听得动容,轻轻扯了扯曾越的衣袖,写道:我们等会再进去罢。

曾越看她,微微颔首,面上瞧不出什幺。

严剑开听闻学台亲至,忙迎出来,将二人请去正厅说话。

落座,曾越不咸不淡道了一句:“严老板节哀。”

连日阴霾,闻得这一句,严剑开知事情有了转机。他命人奉上早已备好的赔礼,一方古砚,一匣澄心堂纸,还有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

曾越目光扫过那些东西,道:“严老板有心了。”

严剑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曾越又道:“锦云公记停摆多日,也该择个吉日重新开张。”

严剑开一喜,连日愁绪顿时散了大半。

“只是——”曾越话锋一转,语气仍是温和,“之前停业,怕是管事的人没选好。这东家不如换个人,严公子年轻有为,行事稳重,想来能担得起。”

严剑开会意,连连应下。学台不计前嫌,还肯让自己儿子接手生意,这便是揭过那页了。

PS:

刘掌柜:看似不在,实则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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