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霖

周林在车站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天色大亮。

他想点一支烟抽，习惯性的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猛地想起妹妹说过让他少抽烟，他就戒掉了。

在回工地的路上，他绕道去了趟银行。

看着ATM屏幕上那个少得可怜的数字，他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妹妹如果真考上好大学，学费、生活费...他不敢细算。

工地今天不忙，工头老陈看见他，招招手：“林子，送你妹妹走了？”

“嗯。”

“正好，有个活你接不接？”老陈压低声音，“老板私人别墅的装修，工期紧，给双倍工资，就是要连夜赶工。”

闻言周林眼睛一亮：“接。”

“可想好了，这活累，得连着干三天三夜。”

“没事。”周林毫不犹豫。三天双倍工资，够妹妹以后上大学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签了合同，周林直接去了别墅工地。这是一栋三层小楼，位于城西新开发的别墅区。和普通住宅楼不同，这里的装修要求高，工期也紧。

工头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姓王，说话粗声粗气：“你就是周林？听说你手艺不错。这别墅老板急着入住，得赶工。白天干主体，晚上做细节，有问题吗？”

“没有。”周林套上工作服，开始检查材料。

别墅的装修比普通住宅复杂得多。

大理石地面需要精细打磨，定制橱柜要严丝合缝，灯具安装要讲究角度...周林每一项都做得一丝不苟。

他想起妹妹说过，等以后有钱了，要换个有阳台的房子，种很多花。如果他能把这活干好，也许能接到更多类似的活儿，多挣点钱。

中午吃饭时，王工头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林子，一楼大厅那批大理石，你打磨的时候注意点公差，误差不能超过两毫，业主盯得严。”

“明白，我用水平仪卡着做。”

王工头扒了口饭，又道：“二楼那几组定制柜，墙面找平你再复核一遍，缝隙必须密合，后期打胶都藏不住瑕疵。”

“放心，我装完会逐一调缝。”

“还有顶层的吊灯位，预埋件得加固，灯体重，不打实了后期容易出问题。”王工头声音沉了些，“这活精细活多，不能图快糊弄，一出错就得返工，耽误工期谁都担不起。”

“我清楚，每道工序我都会自检。”周林点头。

王工头看着他坚毅认真的面庞，鼓励性的拍拍他的肩：“我就信你手艺稳。晚上赶细节的时候，电路走位也多要留心。”

然后王工头问了句不相关的：“你人挺老实，结婚了没?”

又是这个话题。

“没，”周林扒了口饭，又补一句，“暂时不考虑。”

“你这年纪也该考虑了。”王工头拍拍他的肩，“别光顾着挣钱，也得想想自己的事。”

周林没接话。

自己的事？他的人生早就不只是自己的了。从他决定辍学养家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和妹妹紧紧绑在了一起。

以前他觉得这是责任，现在他知道，这早已不仅仅是责任。

晚上七点，其他工人都下班了，周林继续干活。别墅里很安静，只有他打磨墙面的声音。手机响了，是周雨打来的。

“哥，我们到了。”妹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住的地方挺好的，两人一间，我和一个女同学一间。”

“嗯，吃饭了吗？”

“吃了，学校安排的餐。”周雨声音顿了顿，“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周林撒谎。他其实还没吃，打算干到九点再随便吃点。

“省城好大，楼好高。”妹妹的声音里有兴奋，也有不安，“我有点...想家。”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好好比赛，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嗯。哥，你在干嘛啊，那边怎幺那幺安静？”

“我在...在外面散步。”周林撒谎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比赛。”

“……好吧”

挂断电话后，周林靠在还没装好的橱柜上，深深吸了口气。

其实他想妹妹了，才分开多少个小时就开始想。

这种想念超出了兄妹的范畴，更像一种戒断反应——习惯了她在身边，习惯了每天看见她，习惯了那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亲密。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继续工作。打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粉尘在灯光下飞舞。

汗水浸透了他的背心，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而另一边的省城，周雨躺在宾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女同学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却让她感到孤单。

她拿起手机，想给哥哥发条信息，又怕打扰他休息。最后只是打了几个字：“哥，晚安。”

点击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晚安，好好睡。”

周雨盯着那简单的五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哥哥可能还没睡，可能在加班，可能在为她攒钱。

而这个认知让她既感动又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