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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穴历第七纪,边界摩擦平息后的第三刻。
王女端坐于主巢中央。她并非真的端坐——她的感知覆盖整片疆域,千万虫群的眼即是她的眼,千万虫群的耳即是她的耳。
她的意志就是这片巢穴的律法。
但现在,她的目光只落在一个点上。一束金光。一只刚成年的小金虫——被取名萨德。因为金色。他的合金翅膀在几个小时前第一次完整展开,在幽暗巢穴中划出一道不合时宜的璀璨。翼脉间流淌的光泽,让王女的精神触须微微一顿。
这一顿,“人”说:好啊,去看看他吧。
“人”住在她意识深处,像个赖在宫里度日的租客。此刻她正在发出一些不解的、灼热的气音。
沉默。
人:让他两个翅膀变色给我一次好吗?
王女开口了。
不是用口器,是用精神链接。整片巢穴都能听见。那道谕令穿过层层叠叠的菌毯、钙质墙壁、休眠中的虫蛹,抵达那束金光——
“萨德。前往深巢。”
然后在只有她自己能进入的精神最深处,她听见“人”在笑。笑声很轻,像蛋白质丝线垂落。
王女在思考一件事。
那只小金虫擡起头时,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人告诉过她,那叫好奇。
这让她有些在意。和把他从危机里捞出来时一样。他刚孵化,身上的薄膜还没干透,蜷在那儿,连求救信号都不会发。
他大概不记得。也无须记得。
——
他听见那道声音的时候,翅膀颤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有谁用指腹直接按在他的神经索上说话。让肌肉酥麻。所有虫都能听见王女的谕令,但每一只虫听见的感觉都不一样。
战斗虫听见的是鼓点,工虫听见的是体温,哺育虫听见的是卵壳破裂前的那一下轻响。
而他听见的,像光。
光说:召唤。
萨德下意识收起翅膀。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在每一个飞行的日子里。他将合金翅翼向内折拢,让翼脉贴合脊线,一分不差,一厘不多。
这件事在虫巢里并不常见——翅膀,收起来要比展开更美。因为收起翅膀意味着克制,而克制是这个巢穴里最稀缺的优雅。
不知道为什幺自己会觉得这件事重要。好像翅膀收得好不好,会被王看见。
她也在吗。他记得她的翅膀,薄得像快要融化的夕照。她没有出现了。再没有。
他被救过。这个他知道。小的时候,埋在某段他记不清的黑暗里,然后光来了。不是光。是一根精神触须。很粗。很稳。把他从底下卷出来,放在一间温热的哺育室里。他没有看清那是谁。只记住了一种温度。
今天那道声音靠近时的温度,和那天一样。
他没有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他只是感觉到一种很轻的东西,在胸口的位置,像翅膀还没展开之前那样缩着。
不重要。
萨德朝指挥台走去。
这个距离他从未靠近过。幼虫时期,隔着两百道墙壁;现在,他往前走一步,就少一道。
没有命令。他擡头了。
他看见了王。
或者说,他看见了王的人。有很多虫族。
有王。王在命令,永无止境。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站在指挥台的正下方了。这个位置是禁域。历代只有成虫可以踏足。他只是一只小雄虫,什幺都不是。他的战斗模块是空的,他的指挥模块是空的,他只写满了“观赏”二字。
但是——
他能感觉到翅膀的重量。能感觉到光。能感觉到那道从王女方向落下来的注视——那道注视和别人不一样。战斗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没有编号的武器。虫族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粒尚未分类的花粉。
王女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他找不到词。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幺。不是明白。是身体先一步知道。那种温度。那根把他从黑暗里捞出来的精神触须,留下过一种很淡的印记,平时察觉不到,但此刻——和她注视的方向完全重叠。
是你。
不是“找到”的,是“认出”的。像翅膀认出风,像孢子认出光。没有激动。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什幺。没有虫教过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仰着头。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想:原来她长这样。这句话很蠢。但他没有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
王女睁开了双眼。
萨德感觉很害怕。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深水般的注视里。
他不恨。他只是想知道——
但她在哪里。
以及,为什幺她把他从石头底下捞出来的时候,动作那幺轻。像怕一枚还没有名字的卵。
这个念头太大了。他想到。
——
王女盯着那只安静仰首的小金虫。
“人”在她意识里感知了。片刻之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他记住了,嘿嘿。”
王女沉默你。
她铺开一条精神链接——不可见的、金色的细线。那细线从她的指挥台深处,牵到麦尔萨刚刚站定的位置。
一根还没有收紧的缰绳。
暂时没有收紧它。
只是留着。








